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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春花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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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我的治疗笔记,致敬过去和未来续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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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6#
发表于 26-6-1 23:30:36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这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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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7#
 楼主| 发表于 26-6-4 21:58:42 | 只看该作者
三斤肉两个人,好像还不是很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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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8#
 楼主| 发表于 26-6-16 15:03:46 | 只看该作者
02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救世主”归来


     商河是山东省中部一个小县,地处鲁中平原,北距北京
300多公里,南距济南80公里。这样的地理位置,按说应该是
比较繁华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商河很不知名。很多人一听这
名字,首先想象它在陕西;甚至有些山东本地人,都不知道济南
附近有这么一个县城。
     商河交通也不发达。从北京到商河没有动车,每天只有一趟
慢车路过;车站也不在县城,而在30多公里开外的一个乡镇。
     2017年10月16日晚9点,我下了火车,走出车站。眼前
黑灯瞎火,显得身后的新车站格外雄伟奢华。台阶下的空地上,
一辆三轮车挑着惨白色的汽灯在卖水果;再就是一辆面包车,敞
着车门,等着接人去县城。这车是那么破旧,畏畏缩缩的,好
                                                 029像大白天不好意思出门,只在晚上迎客似的。
    我心里感叹:没想到此行的采访对象——“救世主”毓伟,
竟流落到这样一个地方!
    在我的读者中,我一直认为,毓伟是最理性、最坚强、最能
扛的一个。尤其他的“救世主”情怀,我虽不能理解,但我相信
是真实的,也激发了我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大概一年半前,我收到毓伟的稿件,叙述他抑郁十年的经
历。其中,多次提到他的“救世主”情结。他说,他从小就莫
名其妙地觉得,他对人类是负有使命的。他给自己设定的目标
有:创立一套具有微积分那样地位的独立新数学体系;完成爱因
斯坦的遗愿,统一宏观和微观物理学规律;写一部《红楼梦》那
样的传世巨著;熟练掌握6种以上世界主流的语言;拯救因环境
恶化和资源危机而岌岌可危的地球……正是这样理想和现实的冲
突击垮了他,让他深陷抑郁。
    在他后来的经历中,最触动我的是他的理性。比如,抑郁症
患者有自杀意念,再正常不过;他的独特在于,在初次企图自杀
后,花了十年时间,用理性克服了自杀意念,终获治愈。用他
自己的话说,是“给自己寻找一个不自杀的理由”。这篇文章后
来在“渡过”公众号上发表,我用的标题是《十年抑郁,如何一
步步远离自杀》。
    毓伟第二次给我来稿时,正在远赴新疆的路上,践行他第二
次骑行中国的计划。这也是他自我治愈的一个部分。这篇文章,
后来以《骑行天下,         一份走出抑郁的人生礼物》为题,发表在
030   渡过3:治愈的力量“渡过”公众号上。

      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是他来北京看我。                  一年前,他打算拍一
部关于抑郁症的纪录片,来京寻求支持。这事后来无疾而终。我
于是知道他这些年筹划了很多事情:写作、办公众号、开公司、
搞项目等,无一成功。

      再往后,我知道他跑了很多地方,青岛、济南、莱芜等,
最后落脚商河。我一直不知道商河是个什么地方、他在商河干什
么。直到此时此刻,毓伟本人、商河,就这样呈现在我的眼前。

      毓伟接到我,领我上了那辆面包车,穿过沉沉夜色,进入
商河县城。       一切安顿好,已是深夜。他住在郊区,有七八公里
远,只能走回去。我送他出了县城,到一座公路桥,是城区和
郊区的分界线。他不让我再送,握手道别,说好明天一大早过来
找我。

      我站在宽阔的桥面中央,望着毓伟的背影逐渐远去了。路灯
高悬,大街两头空无一人,如同旷野;那桥头栏杆上的一个个石
狮子(显然是模仿卢沟桥),             傻呆呆地蹲在那儿,苍黄的灯光打
在它们身上,显得那么怪异。
      我很惆怅。命运让一部分人飞黄腾达,恣意妄为;又让另一部分人怀揣
  美玉,辛苦辗转而无所得。
      第二天一早,毓伟到宾馆找我。他第一次对我叙述了他的完
整故事。人 造 “  救 世 主 ”

    16岁至25岁,最宝贵的青春岁月,我抑郁了十年。
    我毫无办法。读书、恋爱、生活,我努力地把所有的事情都
做得一团糟。在这个过程中,我拼命地给自己创造一些类似希望
的东西,又眼睁睁看着它们像肥皂泡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戳破。生
理上的头痛和心理上的绝望像两只手,交替着把溺水状态中的我
一次又一次按到水下,死不了也活不好。自杀?我曾以为自己一定会用这种终极方式来维护自己的骄
傲和自尊。但我没有,因为不甘心,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能
体会着什么叫作苟活。真的不甘心。我不相信世 道 轮 回,也不打算把希望放到来
生,所以我真不想放弃。我找了各种借口来说服自己不断尝试,
总希望下一次尝试会管用,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次会起到决定性作
用,但最后居然真的走了出来。我曾经对自己许诺,倘若有一天能康复,我会讲一讲这一路
的黑暗风景。希望那些同样被困扰的人能获得些许有用的经验和
教训,早日找回迷失的自己。
    现在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每个人的抑郁都有其特异性,我也不例外。我直系亲属中没
有抑郁症患者,所以直接遗传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我早期的“三
观”和思维模式一直比较极端,有明显的理想洁癖。我属于理想
被现实彻底击碎,然后自我惩罚,把自己逼成抑郁的那一类。我
认为这类人必须要从内心进行自我救赎。
   我从小就有一种莫名的强烈的使命感——总觉得自己是注定
要做大事的,笃信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救世主”候选人。2004年,我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我
踌躇满志,以为那是一个美好时代的开始。
   2005年春,我已经把自己调教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造
救世主”。我花了很多时间来了解历史上各行各业的伟人们的人
生经历,不知不觉陷入一种与伟人同行的幻觉。我不允许自己有
无能的表现,当感觉自己不够聪明、记忆力不够出众、思想不够
深刻、成绩不够理想时,我不能饶恕自己。
   与此同时,我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夜深人静
时,我会想象自己待在一个寒冷、贫苦、饥饿的环境中,坚持着
伟大的理想,并最终为之献身。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就是感
觉很酷,很爽!
   那时候,我的思想比较极端。我的各科学业整体上比较均
衡,所以当发现单科成绩有比自己更优秀的同学时,就产生了强
烈的危机感。普通人可以把成绩看得淡一些,但对于一个“救世
主”来说,不完美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在别人眼中,我聪明、善良、热心、勤奋,无私到极致,
甚至有人评价说五百年才会出现一个。但我知道那不是我。
   现实中,我被自己的“无能”连续戏弄,于是开始自我伤
害。我用各种恶毒的语言来奚落、嘲笑自己,咒骂自己是一个彻
头彻尾的白痴;用各种残酷的方式自我折磨,比如,用圆规尖戳
手或胳膊,用指甲把身上抓得遍体鳞伤,没人的时候狠狠地扇自
己耳光……我用这些方式告诉自己,犯错就要付出代价。我一直
以为对自己苛刻是一种美德。   有一次月考,因为疏忽错了一道题,午餐时我挖了一大勺辣椒粉吞进嘴里。我强忍着痛苦告诫自己,
这就是犯错的代价。我不能接受瑕疵,如果不能完美,宁肯自我毁灭!
    我用这样一套自己定义的标准要求自己,这种偏执的自我伤
害成了把我推进抑郁深渊的加速器。就这样,我硬生生将自己推
入精神压力的火药桶,等待着导火索被一个火星点燃。

                 一个意外的导火索

    那是高一时很平常的一节物理课。
    物理课之前是体育课。体育课上大家踢球踢嗨了,大部分同
学物理课迟到。后果是物理老师生气了,临时决定检查上堂课的
作业。在连续发现几个同学都没完成后,物理老师勃然大怒,咆
哮着让没完成作业的人主动到后排罚站。
    我是个非常听话的好学生,于是主动跑到后排罚站去了。物
理老师看到清一色的“挂科大王”中混着一个我,非常生气,认
为我是故意的,把我狠狠教训了一通。
    从“好学生”成为反面典型,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裸奔,还
被拍了视频。当晚我失眠了,长期积累的自卑和羞愧一夜爆发,
我冒了一晚上的虚汗,床单都被湿透了,第二天就感冒了。
    感冒带来了一系列并发症:鼻腔堵塞,头痛难忍,脑袋像灌
满了糨糊。从此,这些症状持续不断地伴随了我五年。
    一周之后,感冒没好,看东西也变得模糊。听力下降,心
态开始紊乱,内心充满了恐惧感。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好像出了问
题,生活慢慢失控。
    现在看来,我抑郁是迟早的事情,那堂物理课不过是一个随
机的导火索。就像在战场的枪林弹雨中,我知道我一定会被一颗
子弹放倒,至于是哪一颗并不重要。抑郁初体验

    2005年,抑郁症还是个不太被关注的话题,我对此也一无
所知。面对症状,我用名人的鸡血名言来鼓舞自己,甚至觉得不
经历过特殊磨炼是没有资格真正成为名人的。我把马克思、爱因
斯坦等人的经典语录抄在自己随时能看到的地方,尤其喜欢孟子
的“天将降大任”。我觉得自己硬挺一挺,肯定能过去。
    可是没能过去。午休或晚上,躺在床上,脑袋里会突然响起
一段旋律,然后无休止地滚动播放。一开始我还调侃自己有特异
功能,但很快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想疯狂咆哮。不过理智让我
压制了释放的冲动,因为我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异常。
    我多次体验过入睡前那一瞬间的感觉,可能许多人并没有这
种机会:感觉自己像一条正在沉入流沙的船,整个身体快速下沉,
周围无限宁静,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完全没入梦中。潜意识告
诉我那是入睡前的瞬间状态,我感觉很兴奋,因为之前从来没体
验过;这种念头让我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然后继续失眠……
   连续失眠让我内心无比抓狂。晚上睡不好,白天我暗示自己
应该补觉,理智又提醒我要认真听课;课堂上我经常为该不该睡
觉而纠结,精神便游离起来。
  “失眠一精神恍惚—成绩下滑—压力一继续失眠”,这是一
个死循环,我本以为自己能够驾驭,可是没有。                    一个多月后,
我发现坚持没有带来任何积极效果,内心越来越痛苦。终于在一
次月考结束后,我下决心逃离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回家的大巴上,头靠在玻
璃窗上。我一直哭!我想我完了,在人生的考验面前是如此不堪
一击!我第一次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动摇。死亡诱惑

   那年我高一。我以为这就是人间地狱;但很快发现,高二

才 是 。
   长期的失眠恐惧让我产生了被害妄想。绝望无助的时候,我
经常诅咒上天,觉得它剥夺了我的“救世主”资格,还打算取走
我的性命。躺进被窝,一闭上眼,我就感觉到一双手掐住我的脖
子,吓得赶紧睁开眼,大声告诫自己不要怕。我没有做错什么,
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走在路上,我会很警惕地提防每一个人,害怕有人突然拔
出匕首捅我一刀。走在树下也会不住地抬头观望,害怕突然会有
树枝坠落。高楼下我不敢靠近,害怕突然有坠物砸中脑袋……我
每天都会设想各种各样的离奇死法,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各种突发
事件。
   更多时候是脑袋疼痛和瘙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灵
魂。我曾一直好奇为何毒瘾难戒,看文字资料,我猜测抑郁发作
应该跟毒瘾类似,生物学机理应该相同。我曾想亲自验证一下这
种猜测,不过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很多次半夜三更,我游荡到寝室楼道尽头的窗户边,告诉自
己: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会解脱了……我真
的很想一跃而出,可我不甘心!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怎么能就这么结束?何况我还有那么多伟大理想。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真是“救世主”,那么在我跳楼
的一瞬间,肯定会有超自然的奇迹发生,很可能精神状态因此会
恢复。这种想法对我极有诱惑力,好几次让我蠢蠢欲动,在最后
关头又退缩了。奇迹发生当然最好,万一不发生怎么办?那岂不
是真的死了?
    诱惑与恐惧交织,我对窗户产生了极复杂的感觉。走在楼
道,我会刻意避开所有窗户,只因看见它我就想往下跳。
    无休止的折磨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常常分不清梦
境和现实。走在路上感觉轻飘飘的,像是在腾云驾雾,经常会毫
无道理地撞到墙上或树上。                                                      037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整个人是麻

木的,每天机械地熬日子。

                   抑郁带给我罪恶感

    没完没了的失败和绝望时刻纠缠着我,慢慢地我产生了一种
强大的羞愧和罪恶感,认为周围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

    父母因我精神异常而焦头烂额,天天吵架;姐姐高考失利,
只能读一所很不起眼的学校;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遭遇工伤,变
成了植物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看到他像一只待宰的动物被更
换食管,身体在强烈的痛苦中挣扎——我认为这些都是因为我的
罪恶造成的。
     我假定我已被上天从“救世主”名单中除名,下场应该是自杀。我与上天应该有一份生死契约,我的死本可以为周围的亲人
换回幸福和快乐;可是我选择了苟活,因此上天把本来应该加给
我的痛苦,让我周围的亲人们来分担。我感觉自己非常可耻。这
种魔鬼的声音经常会在脑海里响起,让我在巨大的生存纠结中死
去活来。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离去会对家人造成巨大的创伤,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自杀?我觉得除了纯粹生理上的疼痛和精神
上的绝望,可能还有那种罪恶感和以死谢罪的想法在推波助澜,
至少我曾那么想过。

    没有走出那一步,是因为我不甘心。我害怕所谓的生死契约
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何况我真的怕死。所以只能不停地给自己找
各种借口,继续苟活着。
    事实上,当扛住了最初几拨强烈的死亡诱惑后,就会慢慢习
惯这种痛苦,也总能为自己继续苟活找一个借口。 人生轨迹因抑郁改变


    一旦陷入抑郁,生理和心理会形成双重压力,精神和肉体备
受摧残。头痛、反应迟钝、思维混乱、记忆力减退,加上欲望丧
失、悲观厌世、感情淡漠、自我厌恶……叠加在一起,情况不断
恶化。
    那段时间,学校里不断有一些“好学生”因精神压力太大而
休学回家,包括一个曾考过状元的女生。听到这些消息,我得到
极大的安慰。至少我还坚持着,这满足了我的一点儿虚荣心。
    高三一年课业更加繁重,但相比高二我感觉好了很多,因为
已经习惯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会越来越好,拼命给自己创造希
望,告诉自己所有苦难都会在高考之后彻底结束。只要最终的结
局是好的,我就能继续忍受痛苦。
    但当高考临近,成绩仍没有明显起色时,巨大的恐惧又悄悄
找上了我。我害怕孤注一掷却最终被彻底打垮,于是偷偷给自己
寻找后路,告诉自己即使高考真的失败,也要先活下来看看。几个月后,高考结束,成绩大大低于预期。我躺在床上哭了
两天,曾一直坚持的“救世主”情怀和在此基础上构建起来的价
值观轰然倒塌。我彻底失去了活着的目标,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
话。没有了生存价值的庇护,我变得特别怕死,虽然不知道为什
么要活。
    那个暑假,我经常躺在院子门口的木板上呆望着天空。                          一个
脑萎缩的邻居老头每天来找我聊天。他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吞吞
吐吐,没有人愿意听他唠叨。他说像生活在云彩里面,摇摇晃
晃;脑袋里灌满了糨糊,晕晕乎乎……说着说着就会泪流满面。
    我知道他说的是一种什么状态,所以我愿意听他唠叨,听着

听着我也会泪流满面。我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做。我连自

己都不知道怎么安慰。那是一种绝望到无助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
无奈。
    高考发榜,我进了长沙一所985高校。离家去长沙的时候,
老大爷来送我。“湖南?我一辈子都没走过那么远。等你放假回
来,我再来找你玩!”他说。
    大一寒假回来,我看到他家门口挂了一串招魂的白幡。我知
道他走了,心里很难受,人在命运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也许是因为环境改善,压力变小,加之已逐渐接受现实,
上大学后我的状况有了些许改善。但学习能力还是不行,                           一看书
就剧烈头疼;只要是大段文字,基本都看不进去;看了也记不
住,记住了也会立马忘掉。个位数的加减法口算不出来,买东西
经常找错钱。
    到了大三,就要面对就业和考研的选择。我很怕工作,决定考研。为了不让结局显得太过狼狈,我决定从生物工程专业跨报
复旦大学数学系。没人知道我的想法:数学是最难的专业,考不
上不算特别丢人;但如果本专业研究生还考不上,那实在无法
原谅。
    另一个原因是我希望再利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尝试一下,我能
否走出抑郁——虽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只要能想到的方法,
我都会试试。
    毫无意外,研究生没考上,抑郁症也没有明显改善。我安慰
自己说:抑郁已经把我变成了白痴,又是跨考数学系,考不上很
正常。
    四年大学,纠结中带着痛苦,就这么弹指而过。在这个过程
中,我发现我的性格逐渐发生了改变。抑郁之前,我是一个做事
认真、性格内敛的人;上大学后,周围人对我的普遍印象却是马
马虎虎、吊儿郎当,又敢想敢干。前后相差很大。
    这些变化有些是抑郁症直接带来的,有些是我刻意改变的。
多数患者一个重要症状是纠结,注意力无法集中。从高一下学期
开始,我已经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高二之后更加明显。我总
是想同时做许多事情,结果什么都做不好。准备奥赛期间,全校
数理化和生物都通过复赛的就我一个,我对自己期望很高。我把
精力平均分配,哪一个机会都不肯舍弃,结果决赛全军覆没。进
入大学,这种特点则更加明显。只要面临选择,我就会非常纠
结。要么每个都选,要么一个都不选。

    另外一个变化是,我对许多事情产生了无所谓态度,无论是学习、生活还是感情。我非常痛恨那种拼命努力之后的失败。毕
业后,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份持续时间超过一年的工作;也没有在
一个城市持续待满一年。
    当然抑郁带来的痛苦也逼迫我做了一些积极的改变:如果一
件事情是我想去做的,多半我就会立刻行动。包括向喜欢的女生
表白,更换工作,以及后来两次骑行环游中国。只是有些决定带
来的是成长,有些带来的是灾难……
    抑郁症对我感情生活的影响尤其显著。记得第一次强烈地想
要恋爱是在高一。那时抑郁症刚发作,恋爱的冲动与抑郁的症状
纠缠在一起,让我对恋爱既渴望又害怕。整整高中三年我都处在
一种极度扭曲的暗恋状态中,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直到进了大
学,我都没有跟对方表白心意。
    这段痛苦的回忆让我在大学期间强迫自己,遇到喜欢的女生
一定要表白。其实那时脑子里一团糨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
么样的女孩。一方面,我觉得抑郁症患者谈恋爱是一种灾难,所
以刻意地压抑内心感受,逃避爱情;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能脱离
正常生活,不断地说服自己勇敢地去恋爱。在这种扭曲的理性和
冲动中,我感觉自己的思想被拧成了麻花,不知该如何面对。
    冲动时,我逼着自己向每一个自认为喜欢的女孩表白;表白
后,又极力说服自己不能耽误对方,然后像只乌龟一样躲起来无
声无息地失踪……在这种玩笑一样的游戏中,我来回地重复“表
白与失踪”,结果是伤害了每一个试图与我接近的女孩。当然自
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始至终形影相吊。后来我终于懂了:身处抑郁中的人开启一段感情还是需要慎
重的,如果真的开始,最好把自己的真实状态说明白,让对方
选择是否接受;否则就不要有任何的企图。
    爱情这种东西,有当然最好,没有天也塌不下来。如果你想
刻意隐瞒真相,那么结果一定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加艰难。无助的父母

    在患病的前些年,我一直没告诉父母实情,其实他们一开始
就察觉到了。每当母亲哭着数落我因学习太努力导致神经衰弱,
父母间就会爆发激烈争吵。此时我感觉房顶都要被掀开,脑袋也
要 炸 开 。母亲曾要带我去医院治疗,我坚决反对,她只好请神 婆来帮
我“叫魂”。我仍然记得那个有趣的过程:找一大一小两只碗扣到一起,大碗里装上水,没过小碗的边沿。然后神 婆嘴里叽里
咕噜地念一些咒语,我没看清怎么回事儿,小碗下面冒出一串气
泡。神 婆对我母亲说我的“魂”很难叫,终于还是叫了回来。    说心里话,我也曾对此抱有极大的幻想,却始终没看到效
果。于是,母亲又悄无声息地把院子里的一株葡萄藤砍了,那是
我小学时栽下的,已经爬满了半个院子。算命先生告诉她,葡萄
藤缠住了我的魂,要葡萄还是要我,自己看着办。母亲当然要
我,就砍了葡萄藤。为此我哭了一整天。
    父亲能做的,就是像之前一样给我讲许多伟人的故事,告
诉我要相信自己。他的那些鼓励毫无用途,因为我自己就这么做

的。在忍受痛苦和坚持到底方面,我已经很佩服自己。我都没有

办法,父母还能怎样?他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在宾馆的房间,毓伟讲了一个上午。然后我们出来吃饭。席
间讨论了“救世主”的问题。我问毓伟“救世主”心结的起源,他也说不清。是与生俱来,
还是后天习得?是“救世主”的妄念导致了抑郁的爆发,还是先
有抑郁气质才刺激了“救世主”的妄念?谁知道?谁能知道?
    不管怎么样,理想过于虚妄,超出了能力范围,无形中就
背负上一座大山。此时要么修正理想,要么不断自我加压。毓伟
显然选择了后者,并且不给自己留下退路。那时年幼的他,不知
道会以十年的抑郁作为代价。

   “人的精神就像一张弓,追求理想就像是在拉弓。再强的弓
也有弹性限度,如果无止境地往下拉,必然将弓拉断。年少轻狂
的我只知进,不知退,精神之弓被拉断只是时间问题。”毓伟说。
    我安慰毓伟:任何事情都是两面的,“救世主”情怀是妄念,
也是信念,让你最终坚持下去,没有放弃。
   “ 最 初 的  慌 乱 、 茫 然  之 后 , 你 是  怎 么 面 对  的 ? 想 了 哪 些 办
法?”我问。
    毓伟想了想,继续往下讲。 给自己一个活着的理由

   那时,我对抑郁症茫然无知,固执地拒绝接受药物干预,
不得不承受了十年的持续痛苦,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我坚决不肯吃药,是因为我内心残存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失
败成抑郁症患者后,再接受药物施舍来活着。在我看来,吃药无
非是为了防止自杀,对于生命的质量恢复并没有太大作用。
   原有的价值体系已经彻底崩溃,先前的“救世主”情怀也让
我感到恶心。一方面我在节节败退中变成惊弓之鸟;另一方面我
觉得我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拒绝向抑郁症低头。我必须给
自己找一个新的理由活下去,光不甘心是没有用的。
   上大学后,我想在一个全新环境中重新开始。也许换一种生
活方式可能会找到人生答案?我强迫自己参加各种活动,逼着自
己上台唱歌、演讲、讲笑话。尽管我有强烈的社交恐惧,可只要
能摆脱高中时那些痛苦,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大部分时候,脑袋还是无休止地疼痛,迷迷糊糊,视力模
糊,听觉退化,说话语无伦次。
   我经常无缘无故地感觉被人狠打了一闷棍,脑袋里总有回
音,耳朵会跟着周围的声音嗡嗡共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是
呆滞的,手指也经常木僵到无法控制。跟别人说话,我常常听不
懂对方在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积极表现几个月后,并没有脱胎换骨,我很失望,又滑到
                                                045


崩溃边缘。理想已经破灭,又无法融入正常的生活,那么我活着
是为了什么?
    我一直考虑这个问题,突然有一天有了答案:就是活下去。
    我这样想:我的人生已经如此不堪,如果注定抑郁终老,那
我倒很想看看自己最后是怎么被折磨死的。万一有一天能找到出
路,也可以给别人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
点儿尊严。
    这种观念的确立对我来说是一个重大转折。我把它作为我未
来生命的全部意义,一下子找到了生存的价值感。
    从产生这种想法的一瞬间开始,我不再害怕自杀的诱惑,终
于找到了一扇可以守住人生底线的大门。
    我觉得我可以开始反击了。

                 有计划地主动改变

    守住底线之后,我内心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终于有精力来
考虑如何自救。此前,所有的尝试都是即兴发挥。
    我罗列了自身存在的严重问题,比较明显的大致有这些:社

交恐惧,犹豫不决,执行力差,害怕失败……然后有计划地改造

自 己 。
    比如,克服社交恐惧,我没有任何技巧,就是逼自己在公
众场合表演:唱歌、演讲、讲笑话、积极发言……大部分时候脑
子里一盆糨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我讲笑话,大家笑得
04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前仰后合,我以为是笑话讲得好,后来大家告诉我是因为我讲笑
话的样子很搞笑。
    一开始我很羞愧,尝试次数多了,也就不在意别人的评价;
慢慢也就真的不恐惧了。
    做事犹豫不决、执行力差,我用跑步的方式来改变。最好的
办法是立即行动。当我一有跑步的想法,就会立刻出发,不管外
面是烈日当头还是瓢泼大雨,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

    这当然需要勇气,中间还得需要一些耐心。我坚持了很长
时间,慢慢地改变。等到大四毕业,我基本克服了拖延的毛病,
想做任何事都能迅速行动起来,包括后来两次骑行环游中国。
    对于害怕失败的心理,我同样没有很好的方法,就是不断尝
试。失败次数多了,就不太在乎了。如果非要说一点儿技巧,可
能就是比较颓废的价值观:              一切都无所谓——学业、失恋、工
作,都无所谓。我觉得只要死不了,其他的都无所谓。
     这种心态有好有坏。坏处是让我错失了很多机会,好处是为
我最终走出抑郁赢得了充足的时间。
     这是一把双刃剑,没什么可炫耀的。但对于最终能走出抑
郁,却作用巨大。


     午饭后,我提出到毓伟的住处看看。他在郊区租房住,离城
区七八公里。
     我不愿打车,想走过去,沿途拍些照片。就问毓伟:“早上
                                                047


你刚走过来,现在再走回去,走得动吗?”
  “这算什么!”毓伟说,“你知道,我可是骑车去过新疆、西
藏 的啊  !”
   我们边走边谈,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他两次骑行天下的“壮
举”,以及这个行动如何最终引领他走出抑郁。

                   阳 光 洒  进 心 里

   大学期间,我与抑郁有关的“成就”主要在运动和心态
方面。
   我从小是个书呆子,不太喜欢运动,中学时代跑步基本是全
校垫底的水平。后来能改变,全拜抑郁所赐。
   从大一开始,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跑步。这种很傻的运动,坚
持下去也会上瘾。大二那年,我代表学院参加校运会万米长跑,
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成就感。
   大二开始尝试长途骑行。从最开始的单日骑行100公里,到
后来连续4天400公里,从长沙到岳阳一个来回;再后来连续
6天700公里,从长沙到井冈山一个来回。每次挑战都让我对生
命的价值意义有一种新的认识。长期抑郁带来的那种绝望感慢慢
地被撕开了口子。
   我感受到阳光洒了进来。这些星星点点的成就点燃了我内心
的希望之火,激励我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利用这种满足感带来的喘息之机,我小心翼翼地调整心态,
04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慢慢地改变被扭曲和摧毁了的“三观”。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中间反复产生动摇。当千
辛万苦搭建起的新的希望一次又一次被无情摧毁时,我无数次产
生过报复社会的念头。可我知道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我慢
慢安慰自己,劝说自己平复下来,再尝试一次。
    我最喜欢的电影是《肖申克的救赎》。每当看到主人公安迪
爬出臭水沟,在雨中向天空张开双臂时,绝望中的我就会在瞬间

重新燃起希望。然后对自己说:Hope            is a good thing,maybe the
best of things.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第一次骑行中国

    谈到这个话题,还得从考研失利说起。
    研究生考不上,只能工作。我运气也不总是很差,毕业前

就拿到了Offer,    做碳资产分析。对这份工作我倾注了不少热情,
可是每天面对全英文资料,我的脑袋无休止地疼痛。即使这样,
我还是坚持了几乎一年。
    那一年,我工作一塌糊涂,          一同入职的员工纷纷升职加薪,
只有自己原地踏步。老板让我解释原因,我说是状态不好。“你
什么时候状态好过?”老板问我。我答不上来。
    那时我已经不在乎别人的评价。老板前脚劈头盖脸地训完,
后脚我就能找回自己的节奏,但这并不能消弭躯体痛苦给我带来
的惶恐。那段时间总是感觉心脏胀痛,我猜想自己很可能随时随
                                                      049


地猝死。
     如果死在办公桌上,真的不值。在死之前总得做点儿事情,

所以我想到了骑行环游中国。

     做出这个决定没有犹豫太长时间。我觉得自己那么多年奋发
努力,要是不明不白地猝死,岂不是白活了一场?
     于是我辞职了。做好各种准备,然后骑车上路。我先花了四
个月时间,走遍了海岸线;后来去了西藏,又去了青海,然后
一路向东,骑回山东老家。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出发时的兴奋。我嗅着田野里新
翻的泥土气息,望着农人忙碌耕种的身影,童年的回忆复活了。
小时候世界是彩色的,内心是快乐的,我已经多年无法体会这种
感受了。

     那段时间里我看到了碧海蓝天,看到了平原山丘,看到了各
式各样的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群。我在原野上驰骋,也在风雨中
奔波;我终于可以冲破内心的枷锁,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无所顾忌
地放肆一回。

     那么多年里,我一直活在强加给自己的不着边际的责任中,
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到头来除了抑郁一无所有。我不愿意再
做虚幻的“伟人”,不愿意再伤害自己。我就是想为自己好好活
一回。
     一路上并非只有鲜花和美景。大部分时间要一个人寂寞地行

进。有时是瓢泼大雨,有时会露宿街头,有时睡在寒风凛冽的帐

篷里……也有很多很多濒临崩溃的时候,现在看,那正是成长的
05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机遇。

    在浙江上虞,我听说去福建的道路群山环绕。当晚下着大
雨,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旅馆中,我害怕得浑身颤抖,哭得稀里
哗啦。我努力寻找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很快找到了。抑郁带给我
的身心摧残让我下定决心改变自己,为了改变现状我愿意付出任
何代价。所以,对抑郁症的痛恨战胜了对未知路途的恐惧,推动
我继续向前。

    在西藏的林芝,我决定一个人沿着雅鲁藏布江,走山南路线
进拉萨。据说那是一条极其变态的道路,我故意选择它,就是为
了克服内心的恐惧。为此我与同路人吵了一架,分道扬镳。那一
夜   ,我给平生最信任的朋友打了一通电话,寻求一些安慰,排
解内心的恐惧。但躺在床上,我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我真的很
害怕,怕自己无声无息地死在路上。但是我不愿意回头,因为回
头就意味着屈服,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高中以来,我一直就是抑郁的奴隶。为了排解内心的愤怒,
我不断伤害自己,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正面向它发起挑
战。我认为直面这种最真实的恐惧,是反击抑郁的最直接的方
式,我不能退缩。
    这条线路的确让我饱受摧残,我很高兴坚持了下来。走过之
后,我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还有一次,在陕西省渭南县一个小村落,我把帐篷扎在一个

苹果商贩留下的雨棚下。半夜三更风雨大作,我在黑暗中醒来,

四周是无尽的荒凉和恐怖气氛。然而一路的内心成长,让我对这
                                                 051


样的情景习以为常。我静静地躺在帐篷里,听着冷风冷雨,居然
有了“夜阑卧听风吹雨”的诗意感慨。
    在陕西省武功县,一次夜宿荒弃的厂房,半夜被不知哪里传
来的号叫声惊醒。我不相信鬼神,但也害怕现实中的坏人。临近
黎明前我听明白了,是一个疯子,又哭又笑。号到半夜我也麻木
了,居然一觉睡到天亮。
    那真的是一段苦涩狼狈,回忆起来却让我很留恋的旅程。                     一
路上仍然饱受着头痛的困扰,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但那种不断
超越自我的感觉,每天都给我带来惊喜。
    这是绝处逢生的惊喜。
    骑行结束后,我精神状况并没有立竿见影地得到改善,但我
感觉自己的生命得到了一次极大的尊重和释放。又过了半年多,
我的状态开始慢慢好转。我能渐渐感到头痛在缓解,意识也逐渐
清醒,时常会间歇性地出现活着的喜悦。
    2014年春节过后,我突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变清醒了,回到
了初中抑郁前的那种感觉。好像整个世界灰暗的幕布被撕开了一
道大口子,阳光一下子钻了进来。
    这是过去十年中从未有过的。潜意识告诉我可能康复了。我
仿佛得到重生,那种喜悦和幸福感一直伴随我走到今天。 第二次骑行中国

    再往后,为什么要第二次骑行中国呢?
05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有两个目的。      一是检验一下极端压力之下我会不会再次崩
溃;二是为我走出抑郁这个我自认为伟大的事件,画一个完美的

句 号 。
    一开始我打算跑步横穿中国,顺便一炮走红,解决自己的生
存问题。我准备了一年的时间,天天跑步,后来参加马拉松比
赛,半年的跑步距离超过3000公里。
    不过当我真正要践行的时候,发现目标太大,超出了能力范
围。我不想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所以把跑步改成了骑行。
    第二次骑行中国,路线是从东北去新疆。此时我的精神状态
基本恢复,这是一次纯粹意义上的旅行。
    起点在黑龙江抚远的黑瞎子岛,那是中国领土的东极点。
4月初,黑龙江的冰面上还可以过人,随后春天很快就来了。强
劲的南风迎面吹来,让那一路行程无比艰辛。同行的两个伙伴先
后退出,又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旅程。
    现在想来,从国土最东端到最西端,真是一段妙趣横生的经
历。路过山东烟台、文登时,春雨淅沥,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挂
满果实的枝杈伸到乡间小路上,碰到我的手,我只好不客气地把
它们摘下来,装进肚子;路过安徽省砀县,正赶上黄油蜜桃飘
香,大街小巷的桃子堆积成山,             一出村子又被果树包围,不顺
手摘一些果腹,实在对不住那些充满期待的果实。我想它们也愿
意跟着我天南海北去看看。
    进入新疆,更是陷入瓜果的汪洋大海。香甜可口的哈密瓜吃
到反胃,珍珠无核葡萄把我的门牙甜倒,当然吃得最多的还是红
                                                 053


瓤的西瓜。那一年南方洪涝,整个夏天都绵绵的,新疆西瓜滞
销,所以价格出奇的便宜,那段时间吃西瓜比买水喝划算多了。
    后来去了北疆,和同行的伙伴在布尔津河滩上燃起篝火,开
灶野炊,锅里煮着正宗的新疆羊肉。再将河里冰好的啤酒开上几
瓶,看漫天的鹞鹰卷过林梢,真是神仙一般的迷醉生活。
    一路诱人的美景也秀色可餐。我记得青海湖畔突如其来的狂
风暴雨后,绚丽的彩虹像一道撑起苍穹的五彩拱桥;也记得茶卡
盐湖的空灵湖面倒映着五彩斑斓的天空;记得喀纳斯湖水的碧绿
和绚丽,宛如翠绿的丝绦缠绕在群山沟壑间,恬静的牛羊悠然地
啃食着漫山的生机勃勃;记得独库公路上的天山峡谷,谷底奔腾
着雪白的波浪,岸边漫步着骏马青骢……
    我在鄯善的库木塔格沙漠夜色中露营观星,敞篷下是柔软的
沙丘,天穹上是闪烁的群星。沙漠并非印象中那般荒凉,同样生
机盎然。
    在天山遇到一位来新疆骑行的意大利帅哥,我们结伴同行。
在维吾尔族村落找到合适住处非常困难,帐篷也不能随意乱扎。
幸运的是,我在苏布台乡,被一位热心的维吾尔族兄弟邀请到家
中住宿,还品尝了纯正维吾尔族特色的晚宴和早茶。
    在尼勒克县,遇到几位维吾尔族青年邀请我们去做客。各种
新疆干果和大馕摆满餐桌,吃完点心,小伙子们兴致不减,在
屋子里面载歌载舞。为了答谢,意大利帅哥也献上了意大利风格
的情歌和劲舞,嗨翻了全场          ……
    那一路上也有过无数崩溃纠结的时刻,但我发现自己都能
054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够轻松自如地应对,坏情绪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就能自行化解,
这让我感到安慰。那么多年里,我一直在痛苦和焦虑中苦苦挣
扎,不得其法,却终于用这种长途骑行的极端方式,重新找回
了生命的存在感。
    十多年来,我与抑郁纠缠不清,做了无数个错误的选择,
伤害了很多曾经关心过我的人,也伤害了自己,好在最终还是走
了出来。
    仔细回想,其实我并没有经历过外部的巨大打击,所有的摧
残和伤害都是自己制造出来的。我认识很多饱受抑郁折磨的人都
有一个共同特点:无法与自己和睦相处。
    骑行中国对我的意义在于:我第一次满足了自己的内心欲
求  ,抑郁之后第一次给了自己充分的信任和肯定。正是从那时
起,我才一点点爱上了自己,不再与自己为难。
    我知道这一生有很多事情已经无法做到,很多人也不会再
见。我的确走过很多弯路,犯过很多错误,失去过很多机会,
也让很多相信过我的人失望。尽管迷失了十几年,我尚不知道人
生终点在哪里,但我愿意在余下的每一天,好好爱自己;如果有
能力也会爱身边的人,一点儿一点儿地去影响更大的范围、更多
的人。
     至于理想,是一座人生价值的灯塔,我会向着它的方向行
驶。但是沿途的美景,我也会好好欣赏。
                                                 055


    说话间,我走到毓伟的住处,商河县北郊一个小区。他选择
这里,主要是因为房租便宜。对于现在的他,四五百元差价不是
小数目。另一个原因是他住哪里都一样,因为他还在漂泊之中。
    尽管对一个单身汉的居住环境有所预期,但当毓伟打开房门
时,屋内的陈设还是让我吃惊。10平方米左右的小屋里,只有
一张床、一把残破的沙发椅、一张小学生用的课桌,桌上一台旧
式电脑,脸盆、电饭锅等都搁在地下。已是10月中旬,光板床
上只铺着一张凉席,床边杂乱堆放着几件换洗衣服。这是真正的
家徒四壁。
   “你不知道毕业这么多年我是如何走过来的。”看到我惊讶的
表情,毓伟想要解释一番。
    他告诉我,     一年前,从新疆回来,他开始考虑谋生。毕业
几年一直漂泊,毫无积蓄,必须先养活自己。他回到青岛,临
时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没干几个月就离开了。工资低当然是一
个原因,但他终究不愿意安于文员这样一个职位。大病初愈,他
觉得体内充满力量,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后来,一个在商河做商业策划的朋友看中他的文才,承诺高
薪拉他入伙。但到了商河,他迅速发现,高薪机会根本不可能出
现在商河这样的小县城。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了自己的择业标
准:要么真的能赚大钱,要么选择做适合自己的事情。
    他重新审视自己,想到了他一直热爱的写作和编剧。他认为,
国内外许多伟大的作家、编剧、艺术家,都有过精神疾病的经历,
而他这些年,对社会和人生有了自己的理解;他也觉得,他在编
05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剧方面有一些天赋,何不往这方面发展,没准儿能闯出一条路?
   他请我在床边坐下,打开电脑,给我讲解他正在创作的电影
剧本大纲。我看他讲得眉飞色舞,沉浸其中,心里有一丝隐忧。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泼一点儿冷水。我说:“写剧本不
是容易的事。从一个构思到拍成电影,隔着千山万水,你有没有
想过万一白干了怎么办?”
   毓伟答:“当然考虑过。我觉得编剧创意其实是精神波动的
副产品,我很有信心。只要我能持续写出好的作品,总能够抓住
一个机会;只要抓住一个机会,就能拨云见日。我不可能总是运
气不好,那样的话老天都会感到惭愧了。”停顿了一下,他继续
说,“我知道我的‘救世主’幻梦已经不可能实现,但或许可以
让它在我的作品中实现,这或许是它最后的价值。我没有享受过
一天的奢华生活,也没有体验过一天的卿卿我我,但我没有因
此放弃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即使运气一直不
好,比起当年抑郁中的绝望,根本算不得什么。既然抑郁都能走
出来,暂时的潦倒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
   “你害怕再次抑郁吗?”我问。
   “不会了,我最在乎的东西都失去过,我不知道还会有什
么能再让我抑郁。即使再次抑郁也没关系,能走出来,我已经

赚 了 。 ”
   说这话时,他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多少让我有些意外。
我凝视着他;他一动不动站在我面前,面庞瘦削,眼睛里闪着亮
光。我听说过很多的理想主义者,但今天在现实中见到了。我知
                                                 057


道他未来的人生未必一帆风顺,但一定别样精彩。
    一小时后,我告别了他,开始下一段旅程。我知道我和他的
路都还长。

     补 记 :

    在本书最后定版之前,我再次采访了毓伟。他告诉我,编剧
工作不顺,他现在已经在一家公司安顿下来,一切安好。当前不
再奢望短时间内在剧本创作方面有所成就,只作为一种个人爱好
从长计议。
    我问他:有没有挫败感?他表示不会,只是多走了一段艰难
的路,或许有一天会发现这是另一段精彩的回忆。
    毓伟的回答让我欣慰,看清现实,及时调整,正是进步。
祝愿他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好。


                              (本文自述部分为毓伟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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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9#
发表于 26-6-19 09:52:30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真长啊,端午安康,春花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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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楼主| 发表于 26-6-19 16:01:54 | 只看该作者
猫咪闲子 发表于 26-6-19 09:52
真长啊,端午安康,春花大哥

谢谢猫咪,祝端午节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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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1#
发表于 7 天前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看到张进老师的文字,不禁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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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2#
发表于 7 天前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节日快乐,虽然我不信洋节,还是祝您快乐。这样的长文我要静下心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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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3#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冰冻罐头 发表于 26-6-21 01:51
看到张进老师的文字,不禁唏嘘不已

知道张进老师,你也是心理学资深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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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红杉树 发表于 26-6-21 13:40
节日快乐,虽然我不信洋节,还是祝您快乐。这样的长文我要静下心慢慢看。

谢谢红杉树大哥,文章来自张进老师《渡过3:治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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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5#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05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丢失的母亲


    晨夕是我为本书选定的最后一位采访对象,而真正了解她,
却是在采访之后。

    大概是2017年7月,我收到她的来稿,标题是《最好的父
爱,是父亲拼了命地呵护母亲》。我一眼就看出文笔不俗。短短
2000多字,她以叹惋的笔调,追忆了25年来母亲如何饱受精神
疾病(精神分裂症)的折磨;以及父亲为保护子女不受影响,如
何独自照顾母亲,不离不弃。
    这是一个哀婉动人的亲情故事。几乎不假思索,我在公众号
上发表了这篇文章。当然后来我承认,当时我并未能读懂这篇文
章的全部含义。
    文章发表后,我把晨夕拉入“渡过”作者群。                     一天,我在群
                                                      059


内讨论本书的写作,她看到了,和我私聊,希望加入写作计划。
当时我略有迟疑,因为这个亲情主题对我而言已经不新鲜。不
过,这个故事的另两个元素:家族遗传和农村精神疾病——是我
感兴趣的。我决定先了解一下再说。

    我向晨夕提出了采访要求,她一                口答应了。晨夕是河南人,
12 岁离家寄宿求学,大学四年获得理学、法学双学士,毕业后
当了一年多村官,又考至东南某省体制单位谋生。恰逢国庆她要
回乡探亲,我们约定在她的家乡会合。

    2017年9月23日,到达她老家时,天正下雨。我运气不好,

正值秋雨连绵,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以至于现在回忆起这次经
历,伴随的都是湿漉漉的感觉。

    晨夕在车站接到我,说她家还远,在城郊一个村庄,请堂
兄开车送我们过去。交通工具是一辆机动四轮货车,前面载客,
后面拉货。她的堂兄开着一个私人家纺工厂,这辆车既是他的货
车,也是他的客车。
    晃晃荡荡一个多小时,这辆车把我们拉出城,在村庄与田野
中转悠。眼前平地而起一个院落,                一道两扇的红色大铁门,            一个

空落落的院子,        一间大厂房,两进连在一起的房间。车停了。
   “这是违建啊。”我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嘘,别乱说。”晨
夕说。堂兄笑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做农村题材报道,对农村是了解的。晨夕

堂哥的工厂,严格来说,的确是一个违章建筑。不过,正是这

些散布在田间的一个个小作坊,支撑起中国农村的经济增长,让
o6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本乡本土的村民们过上了相对宽裕的生活。当然得承认,这些作
坊对耕地和环境是有影响的,好在我此行不是做暗访,而能顺便
看一眼真实的中国乡村,算是意外收获吧。
    堂哥带我参观了他的作坊。主体是一个高顶棚屋,既是仓
库,又是车间,到处是红红绿绿的布匹和半成品。几个乡亲在一
个角落头也不抬地干活儿。晨夕告诉我,堂兄是退役军人,某年
去亲戚家串门,       一眼瞧上了聪慧、漂亮的堂嫂,             一心迎娶,奋
发创业。本来小富即安,没想到婚后接二连三育得四个儿女(其
中有一对龙凤胎),为了交罚款、买奶粉,不得不拼命扩建厂
房,购置店铺,才有了现在这个规模。
    晚饭时,堂兄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他的“发家史”:如何批地,
如何盖房,如何雇人,如何处理邻里关系,如何和浙江商贩斗
法等,涉及很多农村的潜规则。他的故事为我构建了一幅中国农
村社会化大生产的生动场景。“什么也不靠,就靠自己一双手,
不受人管,不用看人眼色,有了这个家业,四个儿女,虽然辛
苦,但我很满足。”他最后说。
    在讲述时,最小的龙凤胎女儿坐在他腿上,乌黑的大眼睛一
刻不停地瞅着我们,不放过每一句话。我猜测多年之后,她一定
还会记得这个风雨之夜,家里曾来过一位陌生人;无论理解多
少,这个记忆会刻在她心里。
     晚饭后,堂兄一家散去,连那个古灵精怪的龙凤胎小丫头也
哭喊挣扎着被抱走了。偌大的厂房只剩下了我和晨夕。
     晨夕开始谈自己。她说,30年的记忆整日在脑子里打转,
                                                o61


很辛苦;梳理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始。
   这句话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这几年,我一直对农村精神疾病
状况感兴趣,可惜从来没有机会实地采访。我请她详细讲讲她的
家族;我想知道,在具有代表性的中原农村,                  一个家庭,有她
母亲这样一位精神疾病患者会承受怎样的磨难。
   晨夕沉思着开始谈。她的讲述,给我展示了一个家族在时代
大潮下的爱恨情仇。

                   不安分的种子

   母亲的病历显示,她首次发病就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那一
年,我七岁半。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至少两年前,也就是怀着
弟弟的时候,她就已经出现了焦虑、被害妄想等一系列异常。
   母亲的职业是教师,最初在乡里教书。22岁生日那天生下
我,而后申请从乡里调回村里的小学。小时候的我,总觉得上苍
让我和母亲同一天生日,就是让我承继母亲的一切使命;也曾固
执地认为,如果不是因为我,母亲就不会回到村里,与父亲烦
琐的大家族产生纠葛。那样的话,或许她就不会发病,不会葬送
自己原本美好的一生。她本值得拥有更好、更多。
   从满周岁到四岁半,母亲把我放在外婆家抚养。外公在村外
建了个园子,很大很偏僻。表哥、表姐偶尔来串门,其余时间我
都很孤独。据说三四岁之前小孩子是没有记忆的,但我却对母亲
每次看望我后,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记忆深刻,终生难忘。
06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我四岁多时,母亲怀了弟弟。问我意见,我说我非常想要个
弟弟。我知道,母亲很想再要个男孩。她总说,一个女人有一儿
一女才完整。弟弟出生那天,半夜我被啼哭声吵醒了。“妈,我
弟弟呢?”“在这哪。”“真的是弟弟啊。”衣服都没穿就溜过去瞧。
母亲常说,弟弟专挑好的基因,她就爱盯着弟弟看,说见到他
第一眼时多么欣喜。不像我,从出生就不好看,落地还不会哭。
    从回到母亲身边到母亲发病前三年,是我与母亲最亲密的时
期。似乎每天都与母亲有说不完的话。除了上课,她忙到哪儿我
跟到哪儿。做饭跟着,批改作业跟着,上学嫌我走得慢,就一
路小跑也跟着。后来,大学里有个学长想表白,故意放慢步伐
来适应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有点儿心酸。想当年母亲整日风风火
火,我其实是很希望她可以停下来等一下我吧,哪怕一次也好。
    母亲是位公认的好老师,教学严谨,责任心强。给学生改卷
子,她会先标记出错误,课堂上再一个个“审问”。如果学生真 记得我生平唯一一次挨父母打,是在母亲课堂上。小学二年
级,赶巧母亲教我数学,测验考了九十八分。“告诉我是因为什
么错的!”“小数点点错位置了。”“自己站好。”只听“啪”!手
指粗的棍子打在小腿肚上,我记得很清楚,五下。                     一周后,回
到家中,偶然给母亲说到腿痛,她问怎么了,我说:“你自己打
的,五道红印可还在呢。”母亲看了一下,向我道歉,说“以后
不打了”;又说,“如果是别人家孩子,打坏了可不好”。
     从识字开始,我就翻看母亲的书。印象深刻的是契诃夫的
                                                  063


《小公务员之死》、巴尔扎克的《欧也妮                ·葛朗台》,还有沈从文
的《边城》。为了那个葛朗台,一个春天的午后,母亲在院子里
给我讲了好久。我喜欢依偎在母亲的身边,那阳光暖暖、甜甜
的,照得人陶醉。
     曾经试想过,如果母亲当年不是置身于生计繁杂的境遇中,
是否会不断滋养我那饥渴的灵魂?但终究还是没有。上初中时,
这些书连同书架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索性扔掉了。我想,母亲
扔掉那一架子书时,心里应是五味杂陈吧;毕竟被一起扔掉的,
还有她曾经的希望与寄托。
     母亲回忆说,小时候外公家教极严。外公稍微大点儿声说
话,她都能紧张得缩脖子,但还是经常不小心打碎碗盘、茶壶之
类。因为知道母亲胆小、敏感,外公也不敢体罚母亲。但整日看
着兄弟与妹妹挨打,也够她受的了。
     最先触动外公敏感家规的是小姨,她跟一个已经定了亲的男
人好上了。漆黑的夜,闷声的棍棒打折了,跪地的小姨还是硬撑
着。“快向你爸求个饶啊。”外婆已声音嘶哑。怒火中烧的外公拿
起绳索勒紧了小姨的脖子,一丝微弱的话音飘过:“爸,求你留
我一条小命,以后决不牵连这个家半分。”从此,小姨开启了她
的“叛逃”,一生未曾领取她视为“牢笼”的一纸婚约。

     小姨说,她不喜欢男人给她的世界,包括外公给她的。她可
以盘起长发扣在帽子里,穿梭在满是男人的工地上搬砖漆瓦;也
可以一头扎进满是棉絮的纺织厂织布制衣。当然,她也可以在领
到工钱的几个月内拉上喜欢的朋友去挥霍。
064  渡过3:治愈的力量


    花季时的母亲总是捡小姨剩下的衣服穿,难得有一件新衣,
多少是委屈的。母亲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小姨漂亮、机灵,不得
外公欢心,所以一直承受着这份不平等。
    母亲生病之前的父亲,也是我记忆里最喜欢的父亲。每次赶
集市,父亲总喜欢带着我,我会欢快地站在自行车后座上给父亲
唱歌。父亲会昂着头说:“我家这个野丫头,就是胆儿太大。”
    儿时的我,喜欢看父亲做木工活儿。一片片薄薄的木皮卷曲
着落下,摸起来滑溜溜的,还伴着木头本身的清香。最喜欢父亲
设计家具时的样子,瓦数不高的灯打着我疲倦的双眼,非要死
撑着看父亲用折尺、铅笔等画出一个个美丽的图案。大字不识几
个的父亲,对图形与线条却有特殊的敏感。当年在工程队下劳力
时,他曾用独有的纯手工图纸,协助工程师完成了所负责楼栋的
水电工程设计。如果父亲稍微灵活与坚毅点儿,我想他不会因为
自身学识不足,断然拒绝工程师提出送他去进修的提议的。
    父亲无疑是踏实、勤奋的,一生都在辛苦付出。外出打工累
出关节炎,背朝天晒脱皮。父亲又是个单纯善良的男人,具备现
在“暖男”的所有潜质,但在彼时恶劣的农村生活环境下,却被
认为缺乏些许血性,以及统领一个家族的能力。
    善良是本性,这与你用尽力气去保护家人并无本质冲突。而
父亲的善良是无底线的,他根本分不清楚别人是真的需要他,还
是在利用和愚弄他。这样的性格注定会被人看轻,在一个大家族
内必然没有威信可言。
    我想我的内心也曾是极度分裂的。一个声音告诉我自己,做
                                                065


人做事要善良;另一个声音又说,              一个连自己境遇都一团糟的
人,对别人再善良,不过是对家人另外一种形式的残忍。但后
来,我也渐渐懂得,或许也正是父亲的单纯心态,才得以保全
母亲生病后的大半生吧。

                    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发病如果有诱因,大约是在学校处罚了七叔家调皮捣蛋
的儿子。那个从小众星捧月的独子,因为口出污秽之词,母亲推
了推他的头。这个力度并不大的处罚,最终掀起学校与家族两方
的惊涛骇浪。母亲对外接受不了校方的批评,对内更无法理解家
族成员对她的不尊,甚至辱骂与人身攻击。
    我相信,当年的父亲也是气愤的,但最终只会劝母亲“息事
宁人”。在日常的生活中,父亲遇事大都也是消极处理,母亲累
积的失望与苦闷只会更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单纯而又固执地
把母亲的发病,归结于父亲未能给母亲提供一个安稳、踏实的生
活环境,归结于母亲当初执意要嫁给父亲,才会陷入她根本适应
不了的大环境,最终导致此生的困苦境遇。

    那天,苦闷的母亲原本只是想借个自行车出去散散心,劫难
却已悄然尾随。滚动的车轮碾不走她现实的困苦,裹着雨水的秋
风带不去她心中的哀愁。无数清晰的谩骂声、指责声充斥她的耳
畔,无奈的她、失望的她、自尊的她、敏感的她无处倾诉、无人
理解。在一个摊贩旁,小偷瞄上了她停靠的车子。那时,                      一辆凤
06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凰自行车是母亲两个半月的工资,一家人小半年的口粮。秋雨连
绵的夜,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不断追寻,向西向西再向西。终于,
她迷失了回家的路。
    母亲走失的一周时间里,父亲焦灼不安,动员了一切可以
动员的力量去寻找。在母亲归来的那一天,我冲到大门外去迎
接。我被机动四轮车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完全吓坏了,本能地退了
几步。她已不是我那个原本刚强、开朗、知性、大方的母亲,成
了一个陌生的、目光呆滞的、行为狂躁的女人。我眼睁睁地看着
叔叔伯伯们把这个疯女人辖遥叛牢枳Φ厮底挪蛔疟呒实�
话。最关键的是她不认识我,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停留。真的,不
认识我了。婶婶大娘们把我拉到室外,我呆呆地在墙角听着一切。我听着那个疯女人貌似用凳子砸了父亲,听着他们把母亲捆
起来。然后,我被大人们先送走了。
母亲第一次被送进医院的日子里,放学后,我围着学校的
花坛转了一圈又一圈。父亲不允许我去看望母亲,说可以给她写
信。于是我趴在花坛上用铅笔给母亲写信,“病痛吗?什么时候
回来?我想你了”。
    那些日子,弟弟白天放在伯伯家,爸爸一早骑车40公里路
去医院,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凌晨四五点再爬起来去医院。家里
刚忙完秋收,院子里有很多粮食和机器,父亲叮嘱我看好家当。
我乖乖地躺在院子的竹床上,看风吹叶子的摆动,看叶子搭成的
轮廓,时而像兔,时而像狗,时而像凶猛的野兽。我把头蒙起
来,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等到天亮了,就帮弟弟穿衣服送
                                                 067


他到大伯家。
    成年后的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完整回忆当年母亲发病的这一
幕,强忍的压抑与不安令我伏案痛哭。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
敢面对。这个陌生女人的形象一个猛子扎进了我七岁的脑海,然
后肆虐地蔓延了20多年。我希望我可以把现在的自己带入当年,
一把拉过那个惊慌的小女孩,蒙上她的双眼,给她一个结实的拥
抱。我希望我可以平躺在竹床上,陪伴那个不安的小女孩,一起
看黎明前的月亮,迎接新一天的曙光。一次、两次、三次,可终
究无法靠近,我就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惊慌、她的无措,
她的不安、她的孤寂。

    母亲第一次发病后,小姨在我家破口大骂。骂这个家族对母
亲的亏欠,骂父亲的无能,骂不争气的母亲瞎了眼非得嫁给父
亲。姐妹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又爱又恨。一方面会暗地里较劲
看谁过得好,另一方面又接受不了对方过得比你惨。很多年后,
我才觉察到,自己对母亲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又爱又恨。心疼她的
付出,她的委曲求全,也同样痛恨她的逞能。既然是自己选择的
路,为何还要轻易妥协?当一个个现实袭来,她节节败退,最
终没把命运怎么样,反倒被命运给击垮了。而作为长女,我不得
不仓促应战,及时填补她的空缺,与她的队友结成护卫家庭的盟
军,与该死的命运提前进入殊死搏斗。

    直至今日,当我追溯至此,才发现我倔强的母亲又何曾真正
向命运低头?25年中,母亲的病复发多次,绝大多数都是母亲
变着法子减药造成的。一直好强的母亲,始终无法接受生病的事
o6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实,直到今年才在觉察到不舒服时,第一次主动要求去了医院。
   20多年里,她一直想靠自己的努力恢复正常,摆脱常年服
药的耻辱,她以为她可以。她不想这么卑微和憋屈地活一辈子,
不想愧对家人,她也想给予子女最细致的呵护,但大多时间她是
做不到的。她控制不了自己去抱怨,感受不到家人对她的关爱,
觉得生是件太过痛苦的事。那是一种生而不得、死而不能的孤独

的 痛 。

                 命运是一个假命题

    生病后的母亲曾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嫁给父亲。而
很长时间,我都固执地以为,嫁给父亲才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
就像曾经的我也固执地认为,命运只是一个假命题一样。但冥冥
之中,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躲都躲不掉。直到有一天遇到自己喜
欢的人,才觉察到父亲母亲之间爱的模样;长大后,也才慢慢懂
得,其实每种性格都有其致命的诱惑。
    茫茫人海,每个人都在找寻他内心最缺失的部分。在母亲的
人生轨迹中,外公和小姨都是她的心结,她需要寻找一种平衡来
弥补缺憾。外公过于强势与严厉,而小姨的漂亮与洒脱,深深反
衬出她敏感的自尊心。所以,当母亲看到父亲第一眼,就懂得这
个年轻貌美、善良体贴的男人,就是她此生最想找的那一个。后
来我才知道,年轻时的父亲还是很招女人喜欢的。父亲说,母亲
嫁得义无反顾,他此生都必须对她好。
                                                 o69


    追溯起来,父亲单纯善良、隐忍的秉性应是完全继承了爷
爷。爷爷在家排行第二,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埋头苦干、整天
被老婆臭骂的窝囊男人。但在爷爷的葬礼上,整个家族的人都来
了,三爷爷和四爷爷哭得痛不欲生。爷爷们哭着说,没有我亲爷
爷,整个家族早就不存在了。
    当年太爷爷被一起做生意的伙伴沉到井里,钱财被霸占。太
奶奶独自一人撑家,交代下来的是“隐忍”二字。太奶奶过世
后,步入官场的大爷爷耿直气盛,英年早逝。双亲与长兄相继离
世,15岁的爷爷,不得不隐忍抚养十岁和三岁的两个弟弟,直
至他们成家立业。排行最末的父亲,一直牢记着爷爷善良、隐忍
的教诲,同样也真正地承继了一种特质,“做人气血不能太盛”。
    小时候,父亲看我跟他吵架瞪眼,就会拿大爷爷教育我。等
到大一点儿,父亲撑得辛苦的时候,总说我骨子里就应该是个男
孩。如果是个男孩,该多好啊,就可以把家早早交给我了。母亲
因为生病没有能力再保护我;而母亲发病后,父亲对生活各种困
局的处理,让我过早觉察到父亲也不是我可以依靠的人。从此以
后,我的路只能自己走,我不会再有任何恣意妄为的资本,也
注定要走一条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悄悄地住进了一匹狼,一匹
微笑的狼。很多年,每次放假回家,父亲都会去车站接我,进
入村子后我感觉他的腰板直挺了许多。我总是面带微笑坐在车
后,从前街到后街。遇到曾经真正帮助过我们的人,我会真心打
招呼,真心地笑;对于曾经冷嘲热讽或伤害过父亲的人,我也面
07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带微笑,但我知道我的内心,在那一刻就是一匹狼,如果可以,
一个猛扑就可以把对方撕碎。
     生命伊始,我像一只饥渴的羔羊,渴望可以酣畅淋漓地吮吸
母爱的甘甜,但似乎总在吮吸的中途,被活生生地扯开。不得不
在外婆家等待母亲的光临,不得不退让于她的工作,不得不妥协
于她的生计,不得不撕扯于她的疾病,不得不被她的儿子、我的
弟弟分享。
     我喜欢曾经那个富有灵气的母亲,渴望那个可以引领我灵魂
的母亲。她可以不必照顾我的生活,也可以不懂我的世界,但至
少希望她的精神世界是与我相通的。曾经就那么固执地认定,我
就是她的一个魂魄,只是调皮地游离出来化成了人形,来壮大她
的力量,达成她所有未完成的心愿。
     可走着走着,通道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了一扇又一扇。
虽然她还是爱我的,但在心理上,我像极了那个被中途遗弃的小
孩。不管她是被迫还是自愿,终究剩下我一个人。

     我想,我是抵触这种剥离与孤寂的。但终有一天我要长大,
不再那么眼巴巴地渴望索取,等待关注。既然所有的通道都已关
闭,那就打包好行囊,独自一人嗅着味道去寻觅。


     说到这里,已是深夜。晨夕的家离这还有一段距离,天下着
雨,又黑,爸妈多次催促,她冒雨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
的房间,想了一会儿她的故事,打算睡觉。
                                                 071


    我一定是被多年舒适的城市生活惯坏了,白天折腾了一天,
不洗漱好像没有完成一个仪式,躺不住。雨还在下,耳边是隔壁
房间晨夕堂兄的鼾声;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借着飘落的雨水
擦了把脸。回屋和衣躺下,又被蚊子咬得翻来覆去。就这样迷迷
糊糊的,快天亮时,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夜宿豫西农家,
听尽一夜秋雨”,然后沉沉睡去。
    天亮后,晨夕来接我。在村里的窄巷,坑坑洼洼、高高低低
走了一阵,到了她的家。从外面看,              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院落。
其他邻居都起了楼房,看得出她家还是贫寒的。
    进了院门,感觉立刻不同。不到20平方米的小院子,有水
泥砌的道路,两边是石榴、樱桃、柿子、梨树;枝叶茂盛的秋菊
和月季,还未再含苞;闲置的土块上垄了几道沟,种着小葱和青
菜;院角墙壁上爬着一株掉得只剩残叶的葡萄枯藤。
    房子是红砖盖成的,颜色已经黯淡;房屋内,空间虽小,
但收拾得整齐、干净。摆放和陈设井井有条,家具都是20世纪
90年代老旧款,岁月留深,不曾叨扰。晨夕说,所有家具都是
她当年亲眼看着父亲制作的。
    因为晨夕预先通知过,她的父母已在等待。晨夕告诉我,她
母亲知道我要来,惴惴不安,反复问:“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
来?”——这让我很内疚,感觉她妈妈是希望我赶紧来,好了一
件心事。好在他们的故事晨夕已经讲过,所以我想我不必详细追
问,只需静静观察一下就行了。
    晨夕的母亲,在农村同龄女性中是一眼可以分辨出的。她面
07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庞光洁,额头很高,给人聪慧的感觉;头发虽然花白,但一丝
不乱,显出曾经受过很好的教育。不过,岁月和疾病还是在她身
上留下了痕迹,她举止显得局促,眼睛虽然很亮,但眼神略见
茫然和游移。
     晨夕的父亲则是坦然而快乐的,自始至终,叼着一根香烟,
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确如晨夕的描述,他长得很“有型”,
50多岁了,体形和面庞都还没有走样;他的眼神是明净的,显
得心地善良而简单,给人一览无余、一眼望到底的感觉,这恰恰
又是让晨夕曾爱恨交加、纠结分裂的。
     谈了一会儿,因晨夕还安排上午去城里见医生,我们得走
了。天仍下着雨,到村口还有很远。晨夕的父亲发动了他那辆农
用机动三轮车,我们挤上去,“嘣嘣嘣嘣”坐到村口。
     进城的人很多,车还没来。等车的时候,晨夕父亲从口袋里
掏车钱,递给女儿。我看到他掏出来的是几元几角的零钱。不记
得晨夕是否接了,因为我当时忙着用相机把这个离别的场景拍下
来。后来,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晨夕,晨夕只说了一句,“他还
是很帅喔”——很久之后,我才真正理解这一句感叹所蕴含的复
杂情愫。
     进城后,我和晨夕直接打车到医院,访谈晨夕母亲的主治医
  生。短短的谈话让我对中国基层精神科医生的看法有所改变。这
  位医生表现出良好的职业素质,她首先让晨夕签署了一份知情同
  意书,即授权她对来访者讲述患者的状况;随后,详细为我分析
  了晨夕妈:)病因、病况和治疗过程,专业而清晰。
                                                 073


    访谈中,晨夕听得很专注,不断插问。这也成为我和晨夕下
一段谈话的契机。
    一小时后,我和晨夕到一个茶馆歇息。我等待下一班火车去
另一个城市。我夸奖晨夕,和医生谈话时,她的插问显出她对精
神疾病已有相当深的理解。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方面知
识的?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妈妈治疗吗?
    晨夕回答:“既是为了我妈妈,也是为了我自己。”
    略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补充:“包括要写这篇文章,是为妈
妈,更是为我自己。”
    我听了一愣。直到此时,我对这篇文章预设的主题还是农
村精神疾病和亲人间的陪伴扶持。我意识到对晨夕的采访很不充
分,而分别的时间快到了。
    我赶紧调整思路,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最后的结果是改变
了预设,文章变成现在这个主题——丢失的母亲。
    母亲怎么丢失的?晨夕说,母亲在她童年时发病,对她的打
击是灾难性的。幼小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母爱,更是精神层面
的引导。思想养分突然中断,比物质匮乏更加可怕。
    十几岁时,她就从医生那里得知,母亲的病不排除遗传给
她的可能。学生物科学的她,对母亲家族的身体特质心知肚明。
幼年时,母亲发病的情形如影随形,恐惧与不安令她不敢恋爱,
不敢跟朋友诉说。她由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过早地变成了一座坚
强的城堡。
     今年夏天,她反复出现失眠、早醒,脖子疼、颈椎疼,情
074  渡过3:治愈的力量绪急躁,这个感受诱发了她两年前产后的痛苦记忆。她估计那时
她应该算产后抑郁。她猛然觉得,离家多年后,她对老公抱怨、
发脾气,说的话、脸上的表情,都和当年母亲一模一样。
   “有一天,      一大早起来照镜子,觉得那个人就是我妈妈。我
吓坏了。”晨夕说。
    正是从那时起,晨夕觉得,假设真的存在命定,她要抢在
疾病到来之前,趁还清醒,尽自己的能力做好准备。她更想看清
楚,那些曾令她惴惴不安的疾病也好,心结也罢,究竟都有多
可怕。
   “我拥有一个感情洁癖、让我痴迷又害怕的母系家族。”晨夕
明白,命定的东西无法改变,她能做的是了解疾病,了解母亲,
了解自己。她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来拯
救自己。
    窗外,秋雨还在飘落。在这个慵懒而沉郁的午后,晨夕对我
敞开了内心。于是我知道了一个背负着沉重家族重担的女孩,经
历了怎样一个寻求精神独立的自救历程。

                     离抑郁如此之近

    今年5月28    日,端午节假期。我对老公,春,爆发了有生

以来最深的抱怨。而后与父亲通话,闪烁的言辞令我敏感地捕捉

到了不祥的信息。在确定母亲又住院后,我下意识地发觉,自己

没有像以往那样坐立不安。既然已不过度害怕母亲的病,我想可
                                                075


以试着去了解它了。“爸,以后妈妈生病不用再瞒我,我撑得住
了。”“爸,你辛苦了,请好假我就回家。”
   曾经,我知道我离抑郁是如此接近。两年前儿子出生,产后
第三天感染肺炎,后来又急性慢性腹泻交叉,反复呼吸道感染。
半年内,我跑遍了全市所有医院的儿科门诊,儿子一不舒服,
我就神经紧张。面对所有的情绪,不能给父母诉说,不能给公婆
抱怨;甚至因分隔两地,也没有丈夫分担。
   儿子五个半月大,腹泻痊愈时,我没有任何征兆地病倒了。
拖着高烧又疲软的身躯,           一个人去诊所,某一瞬间想,如果撞
上飞驰的汽车,或许会轻松一些吧。
   哺乳假期间,我被调换至偏远的新工作岗位。人情冷暖,你
无力计较,却本能地失落。拖着整日昏沉的大脑,适应新环境。
从个人价值,到晋升提拔,            一路被碾轧。蜗居的空间,每日积
攒的情绪,只能在班车上靠听音乐尽力调节。分不清身体所有的
不适是来自新妈妈必然的疲劳还是抑郁所致,只记得在连续一周
白天黑夜几乎零睡眠的状态下,担心自己会猝死。

   后来,每天下班回家,除非必须出门办事,我根本不愿动
弹。有一天,回到家躺在床上,双手低垂,忽然想象出手腕血
液慢慢流淌的画面,冒出的居然是轻松感。被自己惊到后,用指
甲狠狠地划向左手腕,疼痛瞬间赶走了可怕的念头。之后,每天
回来,都刻意地带孩子一起侍弄花草,写写画画;利用上厕所或
洗澡等一切时间努力调整自己。
   这应该是我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端午节。失眠比前一周加
07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重,不是烦躁,就是简单的睡不着。由着自己的性子,想睡就
睡,不想睡就不睡,        一天加起来也睡不到三个小时。床上,地
板上,沙发上,飘窗上;坐着,躺着;白天,晚上,能闭一眼
是一眼。自成年之后,求学也好,工作也罢,都多少夹杂了出
逃的味道。第一次有强烈的欲望,要游回母亲身边;哪怕只是静
静地待在她身边,什么都帮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她疯
了,傻了,不认识我了,也想要回到她身边。
   从20岁到30岁,用宝贵的十年换来现有的一切,虽抵不过
别人一出生就拥有的,至少还是理直气壮。可这之中,自己的心
路历程却比常人要多出许多倍。哪怕我只能活够60年,至少下
一个30年,要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交代。我想清晰地看一下,长
久以来,令自己恐惧、困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需要一次全面
的人生溯源,亲手打开所有的心结。

                   对遗传的焦虑

    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病有可能遗传,是在高一的生物课堂
上。我最爱的学科除了数学,就是生物,尤其关于基因遗传。某
次验算家族遗传疾病概率,思维迅速检索到的就是多年来耳熟能
详的母亲家族里的爱情故事。如果说,爱是一种能力,那么掌控
这种能力的,也必定是一种独有的生命特质。
    这是个被下过情感魔咒的家族。为情疯癫的外公的堂弟,为
爱自杀的外公堂弟的女儿,爱而不得出逃大半生的小姨,义无反
                                                 077


顾嫁人的母亲,爱中撕扯十年终无善果的大表姐,还有情路坎
坷、婚姻分合不定的大表哥、二表姐。在感情的道路上,每一辈
总有人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我爱他们每个人的至诚至真,被这个
有感情洁癖的魔力家族所吸引;却也为之深深恐惧,那份灼热

的 痛 。
    高一寒假前一个月,母亲复发了,临近除夕才出院。那是
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冬天。那段日子我内心极度不安,害怕当
年所目睹的一幕再发生。恐惧那种感受,更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
变成那个样子。我无心学习,每天看着窗外发呆。漫天飞舞的雪
花,让我想起母亲生我那天难产的情形。然后,我第一次做了关
于迷失、无助的梦,至今记忆犹新。
    弥漫的山林大雾之中,找寻不到任何人,不安之中掠过一
个像极了父亲的身影,却转瞬即逝,拼命追赶又迈不开步伐,
嘶哑着叫不出声……我把梦境连带那份不安写进了周记,老师
说:“读起来有感觉,但就是看不懂,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我没
有接话,想来那应该算我第一次用写作来自我排解,也渴望有人
能真正看明白吧。
    熬过中学,进入大学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可以自生自
灭了。前两年的大学生活,状态堪称“癫狂”,如今会不愿忆起
那个曾经不管不顾的傻瓜就是自己。
    疯狂至巅,沉寂至深。空闲的时候,那个自卑、焦虑、懦弱
的自己会冒出来。自上大学以来,每次家里有事父亲都会打电话
与我商议。母亲疾病复发,父亲的简单,无论哪一点,都是我
07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致命的情绪燃点。那一刻,我会瞬间引爆,情绪失控;等冷静下
来,又会自责、压抑、悲痛、无助。
     无数个崩溃的夜,抱着篮球疯狂投球;或是躲到无人的角落
偷偷地哭泣。一次在天台哭,突然害怕自己跳下去。大二那年,
大伯去世,母亲犯病,几乎每天都在梦中迷失,夜夜狂奔。所
有困苦都发泄似的被写进日记。待情绪平静,从来都没敢再看
过写的内容,害怕有太多字眼扎伤自己的本心。                    一页一页地撕
碎,或一张一张烧掉。看着它们沉落的遗骸,                   一个声音会跟我
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很善良,你很好。”
     大二伊始,申请助学贷款。父亲每个月会给我打300元
钱,我每次都说够了。永远记得,用挣到的第一份大额奖学金
交了二学位的学费,用挣来的第一份钱买了手机。它们在告诉自
己:“你拥有得起最好的。”
     大三时,认识了春。曾经设想过自己将遇到怎样的另一半,
简洁、温润、自信,如春这般。只是未曾想,                  一出门就能遇到,
忐忑不安。我不确定这就是我想要的,也不确定他可以承载我的
全部。
     初冬的夜夹杂着潮湿的空气,有些凉,公园的喷泉已经关
了。“嗯……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不打算欺瞒你,”眼睛是望
着前方的,我不确定春是不是在看着我的神情,“我妈妈有精神
分裂症,医生说,不排除遗传的可能。”迎来的是停留的寂静,
“这样的话,以后可能要计划一下,是不是可以不要孩子。”回去
的路上,春没有说话,路过饼店的时候,他进去帮我买了一个。
                                                 079


    春会记得我什么时候要充话费,提前帮我打印好准考证等。
他春风化雨,      一次次告诉我,我只是个小女孩,不需要撑起全
世界。不再是东躲西藏,不再是夜晚、篮球场,也不再是日记
本;终于有一天,我学会了面对活生生的人,光明正大,肆无
忌惮,酣畅淋漓地哭。

                     巨大的落差

    毕业后,我回乡当了大学生村官。周遭人的眼神中写满了鄙
夷、嘲讽、疑惑。在家吃住的我,时常听到母亲的叹息。比起我
给母亲带来的失望,我何尝能承受我曾最崇敬的母亲带给我的落
差。至于这种悲哀,是源于母亲还是环境本身,都已不再重要。
    计划做两年的大学生村官,我只待了一年零八个月;而后参
加考试,辗转至南方,进入体制工作。当年的我别无选择。多
待一刻,我都会害怕岁月无情,令我也像母亲一样,步步紧逼,
直至无路可逃,俯首帖耳。
    我原来的母亲,到底被什么悄悄地打败了?是疾病,还是罪
恶的贫困?疾病抑或是贫困,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亏空,
它们最最卑劣的手段,是对你思想的侵蚀,对你意识的强奸。你
每前进一寸,它就削你一尺,直到你认输屈服,不敢出头为止。
    初到南方的日子,        一直觉得肉身留存至此,而自己的魂,
零七八碎地游荡着。开始学着收住性子,按部就班地讨生活。春
说:“你在一个地方不开心,换一个地方还不开心,不是城市有
08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问题,就是你心态有问题。”

    我在外省工作,弟弟在外省上学,身边没有子女陪伴的母
亲,又赶上更年期,情绪异常低落。每次打电话,怀揣着对家
乡的思念,最后都会很伤心地挂掉,思乡成了一种奢侈。
    每次通话,母亲最好的状态就是听到她说:“不知道讲些什

么,给你爸讲吧。”大部分时间,母亲都会感叹:“活着没有意
义,活着好累,你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

    长期的负面情绪之于我,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干扰,而每次还
要强颜欢笑去开导母亲。那种与亲生母亲周而复始、不眠不休,
走近了会痛、会窒息,离远了又会疼、会内疚的折磨,谁能真正
体会?
    母亲的一双儿女,她担心的还是弟弟。思想直线退化的母
亲,看到的只是弟弟刚工作时的低薪,忧虑他娶妻生子问题。每
次打电话,不是抱怨“读书还不如打工”,就是让我帮忙安置弟
弟的房子。

    情绪最崩溃的       是听到母亲说,她好累,             她想死,要把弟弟
托付给我。      一瞬间,我气血上涌:“你死了,我什么都不会管,
那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如果你想看着你儿子去受苦,你就先
走。”待情绪平复,我又会让父亲联系医院,复查住院还是调药;
掉过头再去安慰母亲,告诉她一切都在我预想之中,很快就会
实现。

    在外的孤寂,事业的不顺,生活的焦虑,对家乡的思念,

我都不能给家人诉说。更大的孤寂是,恰巧买到了能买得起的房
o81子,也根本无法真正与家人分享喜悦。父母不会心疼你背后的付

出,而会直接刺激他们念及儿子还一无所有。母亲,终究是逃不
出那块贫瘠了。
    我不懂,曾经那个主张男女享有平等权利的母亲哪里去了?
那个每次回家都先关心我“在学校待得开心不开心”的母亲哪里
去了?我不停地在寻找答案,在等待一个答案,每次换来的都是
杀人于无形的内伤,连伤口的鲜血都要一口口生吞下去。每次挂
完电话的我,都会号啕大哭,世界都是塌陷的。

    母亲常说,弟弟与我不同,我所经历的,他都没有能力承
受。我想我的确与弟弟是不同的。我努力地吮吸母亲所给予的灵
魂养分。而令母亲深感自责的是,她一直没有太关注我的生活,
所以就想在弟弟身上尽力弥补不足。此时母亲的灵魂,在长久与
生计、疾病的撕扯中,已经越来越干瘪。

                    与命运握手言和

    首次与父母公开对话,是缘于春的一席话。“每个人都有自
己的职责,即使是父母或是兄弟姐妹,也都有各自应承担的责任
与义务。”过去,我总觉得,父母过得不好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还不足以拯救母亲;也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才不能更好地帮
助弟弟。现在我发现,我把自己绑架到了一个制高点,怎么也下
不来。
    第一次与父母推心置腹谈话,我说,从他们想把家交给我,
08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想把弟弟托付给我,我就感受到了自己的担子。曾经自以为无所
不能的女儿,在现实面前,渐渐感到体力透支,根本无法承担,
“我让你们失望了”。
      父母毕竟还是爱我的,只是多年来,他们从未想过,看似
铜墙铁壁的女儿,原来并不是那么战无不胜。待各自情绪平复
后,开始设定每个人在家庭责任中的分工,这是我必须狠下心的
第一步。     一切都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母亲没有因此崩溃而住院,
父亲没有感到伤心失望,弟弟也没有责备姐姐的自私与无能。
      今年升级为母亲的我,第一次近距离地陪护住院的母亲。
6月3日,从南方归来赶至医院。入院第一天,当发现自己并没
有想象的那么恐惧时,我在朋友圈写下了“与命运握手言和,不
抗 争  , 不 妥 协 ”;  然 后 开 始  重 新 审 视 自  己 的 过 往,   以及  周 遭的
一切。

      只要是母亲想吃的东西,父亲必定都会捧来给她;母亲羞涩
地在我面前展现她少女般的笑……看着父亲对母亲每日真切地呵
护,我再一次反问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病了,能否享受这
般的怜惜与待遇?
      一直以来,我都在时刻警醒、调整自己,不让自己陷入母亲
那样的境遇。买保险也好,金钱储备也好,都是想在极端的情形
下,力求把对亲人的伤害降到最低。至于自身,我想到的只有消
逝。从来不敢设想,万一到时死不了,那又是怎样的情形?
      曾半开玩笑地问过春:“如果有一天,我也发了病,你怎么

办?”“你有我,不会的。”“万一呢?”春诡笑着说:“你猜?”“那
                                                 083


样的话,你会再找一个,然后我的儿子,我的男人,我的钱就都
是别的女人的了。”“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才行。”
   今天的我认识到,对于母亲的疾病,父亲确实应当负一定的
责任,毕竟环境诱因是至关重要的。但全责怪父亲也没有道理,
父亲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男人,                 一个父亲。作为一个
人,面对家庭的突然变故,他也本能地手足无措,想寻求依靠。
   作为精神疾病患者家属,最痛苦的莫过于日夜被侵蚀的折
磨。事事需安抚,事事需迁就,不正常时的疯狂,正常时的忏
悔,周而复始,每一项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25年的侵蚀,足
以把周边的每一个人拖下深渊。
   是的,身为子女,我们可以选择逃离不堪的家庭,去上学
或工作。在茫茫人海,至少我们有自由去寻找弥补空缺的机会。
而身为丈夫,父亲不能有片刻停息,最崩溃时也只是出去多抽两
包烟。
   这么多年,父亲几乎都没让我们姐弟俩去过医院,即使去也
是在母亲基本稳定的时候。父亲其实一直在尽量降低对孩子们的
伤害,维护一个母亲的良好形象与地位,努力营造一个正常的家
庭。无论我们走多远,父亲都只有一句:家里有我,万事皆好,
照顾好自己。
   父爱,不仅仅是生活中的照拂,更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精神
力量,一种可以赋予你爱的能力。正是父亲对母亲无微不至的深
深爱意,让我拥有了判断爱、珍惜爱、经营爱的能力。虽然曾经
的我从不知晓我具备这些能力,我如今完全可以驾驭得好这些能
084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力。面对命运曾经的伤害,爱又怎样,恨又如何?它没有给你一
手好牌,但并不能成为你不认真生活的借口,更不能因此而把自
己的人生堕落得稀巴烂。

                   寻找真实的自我

     回家调整两周后,睡眠基本恢复正常。伴着心结的渐渐疏
解,我开始重新打理那个一塌糊涂的自己,拾起被生活摧残一地
的自我。
     溯源途中,我对母亲疾病的诱发、病理以及防治有了更全面
的认识;对父亲母亲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也让自己感受到从未
有过的探究过往的勇敢与无畏。
     自我梳理中,我逐渐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母亲当年的发
病、我对父亲的误解、关于疾病遗传的心理暗示、心无居所的漂
泊感——都会引起我的情绪波动,令自己恐惧和无奈。
     一些尘封的过往,久久不能释怀的心结,分析、解决、消
融,过眼云烟般地自行消失。你仿佛看到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自
己,简单而美好。
     我人生的前32年,是活得拧巴的32年。我无法接受母亲病
发对我母爱以及灵魂养分供给的突然中断,抗拒在日积月累间,
母亲被生活与疾病撕扯后思想的支离破碎,依恋着她过往的知
性、坚定、自信、果敢,久久不愿被生生剥离;眼睁睁地看着她
软弱、畏缩,被陈旧思想深深束缚,自己却势单力薄,无力拯
                                                085


救;自责、愧疚、无助,无处安放。
   我的内心是分裂的,对所有不满充满了恨,即使是曾经深爱
的父亲。不愿接纳父亲生活困局的专属性格,不理解父亲母亲的
婚姻结合,甚至把母亲的发病归咎于父亲。因为疾病也好、贫困
也罢,我都深深地抗拒它们给我带来的思想禁锢与无助。
   我恐惧陷入母亲般的生活困局,甚于疾病本身有可能带来的
生物基因。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甘心被命运一次次踩在脚下,
听它发出轻蔑的笑。一头狼在内心撕咬,嚎叫,却又要劝自己善
良地活着,渴望得到温柔与爱。就像坠入地狱的恶魔,只要有一
束光,就足以起死回生,重返人间,化为美好。
   其实,我努力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面对生活的困局,                       一
个人其实不必承载全世界。所需要做的,只是尽力把自己以及周
遭处境导入良性循环。即使走得慢一些,但终究是前行的。当你
着力点准确,你才可以确保不被责任、生活打趴下。等你足够强
大、有力,可以拉动的就不只是自己,还包括家庭、家族,甚
至更多。
   所以,大可不必一味地把情绪妖魔化。问题还会有,冲突也
会不时发生,但都要更理性地着力、发力,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
去处理工作、生活的事情。所有的一切,将会简单而清晰。
   就在昨天,母亲突然问我:为什么会想起来联系人来家采
访,而且还要去医院?是不是你哪里不舒服了?
   怕母亲担忧,我没有正面回答。母亲接着说,“从小到大,
只知道你被我的病吓到了,整天担惊受怕的。从没有意识到,家
08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里的事还有弟弟的露际悄愕木窀旱!�,“不要介意工作的调
整,不要在意家庭的细节,努力工作、生活,但都不要强求”。
    我强忍着眼泪,听着母亲的话语。那一刻,我知道,那个
曾经“不关心结果,只在意我每一天过得开心不开心”的母亲;
那个曾经对我说“只要今天比昨天做得好”的母亲,在百转千回
间,又真真切切地回到了我身边。
    较之母亲,我是何等幸运,有机会把一切都归尘于我的前
30年;而后轻装上阵,更加坚定、从容地拼尽余生,活出属于
我和母亲两个人的精彩。
    其实,命运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倒是我一直欠它一个温暖的
拥抱。冥冥之中,它一直在默默地赠予我那么多美好,而我偏就
是不领情地固执地活着。“自此,我与你握手言和,不抗争,但
也不妥协。谢谢你,曾经赋予我的一切。”


     晨夕讲完了。
    “在母亲患病的25年里,从小女孩起,              一直到成年,我无数
次在内心找寻母亲最初的模样。多少次午夜梦回,迷失于茫茫黑
夜,寻不到家的方向。          一次次追溯,     一次次寻觅,      一次次搭救
起曾经遗失的自我,却还是到不了,梦最开始的地方……                      ”
     说这话时,她目光迷离,仿佛灵魂已经飘荡到很远的地方。
     蓦地,我脑海里涌出一幅绮丽的图景:大海中,有一种鱼,
叫“鲑鱼”,幼小时成群结队,从淡水河顺流而下,游入大海;
                                                      087


成熟之后,依靠对母亲味道的本能回忆,克服一切阻碍,逆流

而上,返回出生的河流,交配、产卵,孕育出的新生命,开启
新的生命旅程。
    千回百折,归入大海。
    在谈话的最后,晨夕说,她曾无数次地为自己营造过一个梦
境:小时候,在外公的园子里,她趴在高高的枝杈上,去摘够
娇艳欲滴的桃子       ……
    在她的想象中,有这么一段对话:

   “小心点儿,不要摔下来了。”
   “不怕,你会接住我的。”
   “一只小馋猫。”

   “我想摘一个给妈妈吃。”

   “摘好了就下来吧,外公接着你。                一会儿,妈妈就要到了。”
    温婉的风吹落一路的尘,急促的车铃清脆且美好。
   “看,妈妈回来了。”


                                 (本文自述部分为晨夕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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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6#
发表于 6 天前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毓伟可能是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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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7#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通过文章看毓伟主要是抑郁症状,没看出明显的躁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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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8#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只看该作者
08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内心之旅


    瑞娟很忙。她是一位独立心理咨询师。所谓“独立”,是指
不依附于任何机构,一个人做咨询。因为业务量不算大,她没有
单独租用场地,有人来访,就约在某个固定地点会面,她出一
些场地费。她还在几个大学兼职,为在校生做心理咨询,有时也
会受邀带领工作坊或者做团体治疗。就这样忙忙碌碌,作为北漂
的她,渐渐在北京的咨询师圈子站稳了脚跟。
     她每天的生活分成几大块:咨询、读书、督导、会友休闲。
咨询是本职,读书是为了自我提升,督导是接受更高级别心理咨
询师的指导。心理咨询师不是一个轻松的职业,需要专业能力,
需要社会阅历,需要能读懂人心,因此师友的督导和交流是必
修课。她每天7点多起床,和合居的小姐妹们说说笑笑,吃点
                                                 089


早饭,然后看书、写文章;如果出门,她会安排得很满,                        一跑
一天。晚上回来,很累,但还得抓紧时间补上一天的咨询记录,
或者整理督导笔记。就这样忙完,已是深夜,赶紧洗漱休息;等
一睁眼,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闲暇时刻,她也会和朋友喝茶聊天,一起聊聊关于生命成长
的话题。
    不过,辛苦归辛苦,她还是认为,现在是她一生中最好的
时刻——     “80后”的她,从小罹患神经症,在成长中饱受病痛
折磨;有如浮萍,在人海中浮沉漂泊,无所依归。直到这一年,
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身心才逐渐安顿下来。
    我和她认识快两年了。她是“渡过”公众号最早一批读
者,很快从读者变成了作者。在给我的信中,她开诚布公地承
认:“我从14岁陷入抑郁、焦虑、强迫的泥沼,到最近几年渐渐
走出,并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这漫长的疗愈过程有太多的感受
和体会。”
    尤其打动我的是这几句:“曾因病耻感不能述说,长久以来
成长得很孤独,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努力,现在想来也是一份对
自己成长经历的不接纳。通过书写,希望得到一份梳理和沉淀,
同时将治愈的信念传递给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伙伴们。”
    我很意外。我当然知道病耻感在中国社会根深蒂固,但从一
位咨询师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仍让我震撼。
    再后来,我和她日渐熟悉,时常切磋;考虑本书时,我顺
理成章地把她列为采访对象。我觉得,她兼具患者和咨询师两重
09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身份,对疾病的体验细腻深刻,对心理学理论有足够了解,对
个人治疗方案的选择也切实可行。我希望通过她的故事,能从专
业上给读者以启发。
    因为同在北京,见面不难,我对她的采访很随意。某日,
得知她要出门咨询,我说想跟着看看。于是,我们约在护城河畔
一个地铁站见面,步行前往。
    北京的冬日冷冽而清爽,天地之间显得简洁。风呼呼刮着,
黑色的树枝映衬着蓝天,像青瓷上的冰纹。我们沿着护城河畔缓
缓而行,她第一次完整地对我讲述了她十几年的往事。

                   我的家庭和成长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我的家庭很孤立也蛮封闭。
妈:)父母早亡,她一个人嫁到另外一个城市,与家人很少来
往;爸爸的妈妈在他两岁时去世了,爷爷再娶,后母又生了4个
孩子。他小时候没少挨打受骂,性格是胆小怯懦的。
     爸爸内心细腻。小时候,是爸爸陪我一起玩,宠着我、惯着
我。爸爸善良本分,         一辈子老老实实做工人,精打细算勤俭持
家,把我供到研究生毕业。我对爸爸眷念很深。
     但爸爸对我又很严厉,比如,责打辱骂、否定不信任、回避
我的情感需要等。我后来这样分析爸爸:因为从小和后母生活在
一起,他是被忽视的,情感难以得到满足,成长中有许多创伤,
所以内心种下了一个信念:他是不被爱的,他是无能的。这样的
                                                 091


信念不可避免地通过各种方式传递给我。
    这似乎和前面说爸爸宠我、爱我有矛盾。后来我明白,我在
一定程度上也满足了爸爸被爱、被需要的心理需求;同时,他的
爱中包含太多的焦虑、太多的不信任、太多的控制。这份爱的品
质需要优化;但是,他尽力了。
    我的妈妈有着神经质素质,安全感不足,固执敏感,容易
为小事担忧,遇到不顺心的事爱抱怨指责。小时候感觉她总不快
乐,下班回来脸色总不好。
    那时候她上三班倒,上中班时上午在睡觉,上夜班时白天也
在睡觉。我小时候的印象是她总躺在床上。我后来抑郁时想到,
难道妈妈那个时候也抑郁?后来问她,她说不是,只是因为上班
辛苦,要补觉。
    小时候,我和妈妈关系紧张。她心情不好,对我自然没有好
脸色。长大后学了心理学客体关系理论,其中说,如果妈妈是坏
妈妈,是坏的客体,那么必然有一个坏自体,即自我感觉也一
定不好,觉得自己很差劲才不被妈妈爱。我想这是我这么多年自
卑如影随形的肇因。
    近两年,我对妈:)看法有很多改变。从小妈妈为我洗衣做
饭,任劳任怨,已经付出很多。在婚姻中,她也有很多委屈羞
辱,无人诉说,不懂得处理自己的情绪。曾经我以为她不爱我,
后来渐渐发现母爱是本能,即使常常被她自己的恐惧焦虑所障,
在一些重要时刻仍然会表达出来。
    比如,我上高中时,鼻塞两年,父亲总推托说是感冒。母
09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亲看我痛苦,果断带我去医院检查,做了一个小手术就好了。后
来我在北京,有一次脚崴骨裂,妈妈不计前嫌来照顾我两个月,
每日为我做饭洗衣,晚上给我揉脚。她以行动一点点消融着我们
彼此的隔阂。
    上大学后,我离开家,每年只回去一两次,父母的生活已
经离我越来越远。在不断的疗愈成长中我改变了很多,而母亲也
有改变成长,只是过去我从来没有好好了解她。
    毕竟是母女,有些品质是相通的,比如坚强、韧性。现在我
越来越能够接纳母亲,我认为这是疗愈的重要标志之一。你不可
能一方面说自己好了,另一方面又在怨恨父母,认为“父母皆祸
害”。父母始终是自己的一部分,没有和他们达成和解,也就没
有和自己和解,势必还在分裂和痛苦中。
    小时候,父母吵架、打架是常事。这样的环境对孩子早期成
长是很不利的。年幼的孩子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供他们安
心确立自我,探索外界。父母情绪稳定,自我满足,孩子不用
担心父母哪天心情不好把怒火转嫁到自己头上,也不用害怕父母
吵架家庭会分崩离析。有爱的家庭,孩子可以完好地发展自己。
    我天资不错,从小就很聪慧。因为成绩好,老师让我做学
习委员,可我不满足,还要求当班长。我敢于管理,用精神分
析的话说就是“超我”很强,这缘于我从小内化了父母教给我的
很多“应该、必须”。刚开始也在同学中树立起威信,我心里很
得意。
    可是到了初二、初三,我那套当班长的方式已经不能起作用
                                                 093


了。我习得了父母对我的管束方法,对同学大喊大叫。这时大
家都已经进入青春期,逆反心理很强,对我的做法当然不买账。
我感到很挫败,觉得自己当不好班长,是自己不好;立刻走向
反面,变得封闭退缩,由超级自信转向全面否定自我。可以说,
我之前各个阶段,婴幼儿期、儿童期心理发育的潜在问题,在青
春期这个动荡不安的阶段全面爆发了。
    在学校苦闷,在家里情况也很糟。我和父母的冲突日益增
多,不能忍受他们的批评、挑剔、否定、指责。初中三年级,发
生了一件事:有一次,我和父亲分歧严重,他非常生气,掐住
我的脖子。我感觉他像是要把我掐死一样,非常恐惧。
    从那天起,我发病了,变得爱哭,不爱说话,早上不想起
床,不想做事。我发现自己的脑子乱了,一下子涌入很多无法控
制的想法。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痛苦,但在学校表现不出来,
只是不爱说话,形单影只。在家里,我大哭大闹,说很难受,
爸妈问究竟哪难受,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我也绝望了,只能默默忍受,坚持上学。中考时,居
然还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这份荣耀带给我一点儿宽
慰,可是又把我进一步推向心理问题的深渊。
    我是全市第一啊!面对全班、全年级,甚至全校的期待,我
承受着超乎寻常的压力。很多新症状出现,头闷变成头痛,注意
力不集中,反应迟钝。尽管如此,我只能变本加厉地逼迫自己学
习。我担心成绩下滑、落后,整个人变成一口充满压力、焦虑094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恐惧的高压锅。

     压力之下,我只有靠吃东西来缓解。最夸张时一顿吃4个馒
头,高中毕业时我体重160斤。就这样苦挨着,我考上了一所名
牌大学。
     上大学后我才开始正视自己的疾病。后来我无数次总结我得
病的原因,用了七八年,才渐渐明白自己是什么问题。

     当时的我,几乎什么症状都有:焦虑、抑郁、强迫、社交恐
惧、躯体症状;还出现过惊恐发作、短时的现实解体。从专业诊

断分类上讲,我得的是神经症。在CCMD-3                     (中国精神障碍分
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2001)中,神经症被定义为一组主要表现
为焦虑、抑郁、恐惧、强迫、疑病症状或神经衰弱症状的精神障
碍,包括以下几种类型:恐惧症、焦虑症、强迫症、躯体形式障
碍、神经衰弱和其他神经症。

     神经症的一大特点是,没有神经病理形态学改变,即患者没
有器质上的病变,只是功能上的异常。比如,我因为头疼去做过

脑  部CT,   并无问题;我的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减退、胸闷等
生理症状,也主要是焦虑情绪所致。

                   我为什么会陷入焦虑

     首先说一说我的焦虑。

     我天生性格敏感,情感细腻,喜欢安静思考,从小对学者

  很崇敬。神经纤细敏感如我,如果在一个温暖平静的家庭长大,
                                                095


也许会一路读书,成为一个大学老师,过着单纯、安静的生活。
   然而幼年家庭环境动荡,我这样的神经特质,一定感受到太
多的不安和恐惧,进而发展出很多神经质的防御应对方法。小时
候,我喜欢咬指甲,指甲盖都是秃秃的,后来血肉模糊。即使
如此,还是接着咬,因为疼痛可以缓解焦虑、恐惧等内心痛苦。
现在有些家长动辄怀疑孩子是不是有多动症、感统失调,其实可
以问问自己:夫妻关系和谐吗?家庭氛围温暖吗?孩子有安全感
吗?而不是急于给孩子贴各种标签。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焦虑可以追溯到儿童早期的不良教养
方式,这是神经质人格的基础。回忆我小时候,父母嗓门都大,
控制欲强,用呵斥的方式让我听话,现在想起来我还会身体紧
张。做错事爸爸会指责我半天。不允许犯错造成我完美主义、容
易自责的心理,害怕做错事被批评。
   父母也有他们的创伤。对人不信任,害怕被骗,认为世界上
没有那么多的善意。我从小耳濡目染,也觉得外面是危险的。

                我为什么会陷入强迫

    强迫是焦虑障碍的一种,以强烈的焦虑体验为表现。患者因
为内心的不安全感,发展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症状,有强迫观念和
强迫行为之分。强迫患者内心是苦不堪言的,首先,强迫本身就
是种种担心害怕;其次,强迫症是强迫与反强迫并存,是对种种
强迫的不接纳、不允许,这又增加了新的焦虑。
09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我陷入强迫不难找到原因:父母的教养方式、天性敏感、完
美主义;到了青春期,自我意识增强,觉得自己不可爱,追逐
理想的我,对现实的我抑制打压;遭遇巨大创伤,加剧了自己的
不安全感;为了找到虚幻的安全感和控制感,就形成“执着”的
特质,而“执着”是我所接触的所有强迫患者的典型特质。
    强迫之痛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常常和焦虑混在一起,不易
发现。我用了大概九年,直到被强迫折磨得不行了,才发现自己
有强迫的问题。
    当我意识到它们,“敌人”从幕后走向前台,我对未知的恐
惧才会减少;同时学习与之共处,尽量减少它对我生活的影响,
我才慢慢好起来。

                我为什么会陷入抑郁

    焦虑、强迫、社交恐惧、惊恐发作我都经历过,我被折磨得
死去活来。这些痛苦的体验让我产生悲观消极的想法,觉得自己
没救了,一辈子都这样了,未来一片黑暗。死亡焦虑扑面而来,
将我打入抑郁的深渊。
    再往前追溯,童年成长缺失真正的爱,我只能通过学习成
绩得到弥补。我考到全年级第一名,得到老师的称赞、同学的羡
慕,这种感觉很棒。有了这样的体验,我害怕失去,如果考不
到第一名,我就会恐慌、焦虑。
    我的内心住着一个寂寞空虚的孩子,她在哭泣,渴望有人能
                                                097


够看到她、理解她、尊重她、接纳她,而不仅仅因为她听话或者
考得好才肯定她。
   依靠成绩获得唯一价值感是危险的。当有一天成绩失去优
势,自我就会坍塌,相伴而来的便是抑郁。即使成绩一直很好,
也会因为没有活出自己,感到空虚无意义而陷入抑郁。
   在这一点上,我是幸运的。我的好成绩维持到大一,之后的
专业心理治疗帮我探索自我,重新认识自己。我发现了内心真正
的渴望,据此做出未来的职业选择和人生规划。而现在我就在这
条路上前行。
   我觉得父母对我最大的伤害是会说一些非常贬低人存在感的
话,比如,“这么个娃娃,养了做什么”“我命苦,怎么生了这样
一个娃娃”。他们只是随口一说,但这样的话是最有杀伤力的,
因为它抹杀了整个人的存在,让你觉得没有存在的价值。
   我从14岁陷入抑郁焦虑,难受时在家里大哭大闹,父母也
不知道怎么办,家庭氛围很沉闷。母亲会皱着眉头无奈又带着指
责说:“都是因为你,我一整晚都没有睡好觉。”父亲会说:“你
怎么变成这样,我看了就想躲。”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插在我心上。连父母都想躲着我,我一定
是个不好的人吧?我内疚、羞耻,渐渐不再向父母发泄,把痛苦
深埋在内心。
   说到羞耻感,它在很多心理问题中都存在,甚至是引发和
维持这些心理问题的核心情感,比如,抑郁、焦虑、社交恐惧、
强迫、暴食等。在这些心理问题背后,病人都有一个核心信念,
09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即“我不够好”。用精神分析的话说,就是把攻击转向自己,自
责自罪。这是羞耻感使然。羞耻感让人觉得“都是我不好”;内
疚感是觉得“都是我的错”。后者是“我做错了,我的行为有问
题”;而前者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很糟糕”。
    美国心理治疗大师约翰        ·布雷萧写过一本书《家庭会伤人》,
他出身于一个酗酒家庭,受心理问题困扰多年,最终疗愈并成长
为一位心理治疗师。他称“羞耻感”为灵魂之病,当感受到羞耻
时,内心会有一种很尖锐的痛苦,表现出来的往往是暴怒。因为
愤怒看起来有力量,更容易被自己接受。
    现在我分析,父亲就有很深的羞耻感。我14岁那年,他在
愤怒之下掐我的脖子,也许就是羞耻感使然。这不难理解,心理
问题常常代代相传,父亲有痛苦的经历,他对我的贬低、否定、
指责,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态度。
    羞耻感往往形成于生命的早期。一般来说,父母不会在孩子
小的时候温和、有爱,等孩子大了突然变得苛责暴虐。不过若真
的如此,孩子倒是幸运的,因为他在生命早期获得的滋养能一定
程度抵御长大后遇到的风雨。
    有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实验,叫作“面无表情”实验:妈妈抱
着婴儿,一开始妈妈对孩子的表情做反馈,孩子笑的时候她也
笑,孩子手舞足蹈的时候她也附和,这个时候孩子的表情是生动
的、热情的。之后妈妈开始面无表情,无论孩子怎样笑啊动啊,
甚至尖叫,举起双手在妈妈眼前晃,妈妈都没有反应。过了一会
儿,孩子变得手足无措,大哭起来,情绪彻底崩溃了。
                                                 099


    这个孩子内心发生了什么?这里需要引入一个心理学概
念——镜映。人类通过照镜子知道自己的肉体存在,那么怎样知
道自己心理的存在呢?婴儿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只
是跟随本能表现,这个时候需要外界有一个人像一面镜子,映照
出他内心发生的事情。婴儿笑她也笑,婴儿朦胧地感觉到:哦,
我高兴了;婴儿饿了,哇哇叫,妈妈就把乳头送上来,孩子就
会感受到刚才是饿了——这样一次次镜映,婴儿一点点地丰富着
自我意识。在每一次回应中,孩子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反之,孩
子会因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而渐渐丧失生命力。

    如果妈妈不能很好地镜映和回应小婴儿,甚至,当小婴儿哭
闹不安静时,她流露出烦躁、厌恶的表情,小婴儿会隐隐感觉到
自己是不被喜欢的,不被接受的。这种体验多了,等再长大一点
儿,当小婴儿想哭想闹的时候,就会升起一种羞耻感,觉得自
己不应该哭,那样是不好的。

    父母或者其他抚养者,都是回应小婴儿的那面镜子,能够帮
助小婴儿形成强有力的自我,感受到最初的信任,从而建立起内
在的根基,这是其安身立命的心理之锚。如果因为外在的原因,
孩子开心时无法得到母亲充分的“镜映”;不开心时无法得到充
分的接纳,这个孩子会觉得他的一切都是不好的;他对于自己是
谁不那么确定,对展示自己有所迟疑;他可能表现得很听话,但
在他内心深处并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自我。
    用客体关系心理学来说,重要的人会在孩子心里形成客体表
征。如果父母严厉,惯于指责、否定,孩子内在的客体表征就是
10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严厉的。与人交往,他会表现出敌意或者回避、退缩,而对方感
受到他的敌意,真的用不那么友好的方式对待他,就验证了他的
预设:看吧,别人就是这么严苛的,就是会挑剔否定我的。相反
地,回避退缩可能发展为社交焦虑。

                    大学时代的疗愈


    我的焦虑、强迫、抑郁形成于中学,直到上了大学,才开始
摸索着走上疗愈之路。
    现在想来,还是很遗憾:如果我一开始有足够的精神健康
知识,及时治疗,就不会让症状发展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也不会耗到成年后,用十五六年的时间才走出来。
    第一次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是在大二。心理咨询老师采用心
理动力学的方法,主要方式是倾听、共情陪伴,促进反思洞察。
从小到大我压抑了太多的情绪,第一次有人能够耐心倾听,无条
件地接纳我,对我的帮助是巨大的。

    一年的心理治疗后,我开始形成精神分析的内省能力,能
够反思自己的行为、想法,洞察可能有问题的思维、情感和行为
模式。
    觉察是改变的第一步,康复仍然长路漫漫。这位知性睿智
的心理治疗老师给我做女性榜样示范,让我穿裙子,打扮自己,
慢慢变得像个女生。这是大学心理治疗的收获。
    当然,反思大学里接受的心理动力学治疗,也觉得有局限。
                                                  101


首先,没有发现我有强迫的问题。长期以来,我被一种无名的焦
虑所控,脑中有纷扰的恐惧念头,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起
初我只以为是抑郁,如果咨询老师能够明确告诉我这是强迫,我
的内心会确定很多,而少很多恐惧。后来看一篇文章说,强迫比
较难发现,尤其是强迫观念。我释然了。到了研究生阶段我才发
现。强迫很严重时,整个人被恐惧控制了,无法做事。正常人想
到什么马上去做,我是想了很久也没有行动,这已经发展成一个

习 惯 。

    发现自己有强迫之后,我找大量的资料来看,研究生论文也
研究强迫。对强迫越了解,内心就越有确定感、掌控感。
    当然,只了解强迫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行动。强迫症是因
为内心的不安全感幻化出种种焦虑、恐惧念头,要消除这种不安
全感,就要在生活中不断实践和体验。我真正走出强迫是在研究
生毕业后,不得不走出象牙塔谋生。治疗强迫的办法,就是一手
接纳,一手行动,对此我深有体会。
    另外,心理动力学治疗强调来访者领悟,不布置家庭作业;
治疗师不会要求来访者行动,这对于当时的我不太适合,也许对
大多数神经症患者都不适合。原因是:焦虑、强迫患者往往被内
心的情绪所控,担心忧虑很多事情,无法迈出行动的步伐,这
就不能在实践中获得体验领悟,也不能从做事中获得信心。
    大学时,因为身心痛苦,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                     一直到
研究生毕业,我都没有实习过,也不敢去找兼职。找过一份大学
生家教工作,做了两次就没有再做了。可想而知,毕业找工作时
10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我是多么没有信心。
     值得一提的是,大学里我克服了社交恐惧的障碍,运用的是
暴露法。
     当时我很自卑,与人交往总是自惭形秽,脑中还有很多恐惧
观念。我对别人的一举一动非常敏感,担心别人觉得自己怪。抑

郁时,社交恐惧严重,不敢去食堂,不敢去上课,坐在教室里
浑身不舒服。

     我知道,我不能这样不出门,不能永远不和人交往,于是
报名参加学生会。每次去开会前,都会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
争。不想去,又逼自己去。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只要能去参加
就值得肯定。我不求去开会发言多么精彩,只要能坐在那里就是
胜利。
     渐渐地,我的焦虑降低了。我想在这个过程中,我是用行动
挑战着自己的认知。例如,担心别人会讨厌我,不想和我交往,
但在行动中发现别人没有讨厌我,没有不想和我说话,发现自己
的想法是错误的,就会降低一些恐惧和焦虑。慢慢地,我能从人
际交往中获得乐趣,开始愿意与人交往。
     总之,概括起来说,大学里的心理治疗对我是有一定帮助
的。多年累积的情绪开始流动,我的愤怒、委屈、悲伤、无力、
无助、恐惧,终于能够表达,能够被理解和接纳。                        一直以来充满
戒备、对人不信任的我,终于感受到来自咨询师的关爱和温暖,
犹如快要干枯的小树得到一抹阳光雨露。

     上大学以来,我开始运动。高中毕业时我有160斤,作为一
                                                103


个女孩很自卑。上大学后,我通过运动来减肥。高中时跑800米
都受不了,就从400米开始一点点增加,              一圈、两圈、三圈,最
后能跑10圈,大一800米考试我一次轻松过关。每次焦虑抑郁
时,我会逼自己去跑步,出一身汗后心情可以平静一些。
    这段时间,我的另一个重大成就是完成了自我同一性的探
索  ,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热爱什么。正是在
那时,我萌生了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的愿望。
    于是,报考研究生时,我把心理咨询确定为未来的专业
方向。


    一路上,瑞娟对我讲述她的经历,在讲到大学毕业时戛然而
止,因为她做咨询的地方到了。我们上楼,她开始咨询,我在
旁边的休息室等她。
    这是北京常见的设在居民楼中的一个咨询场所,房间是暖色
系的,虽不大,但整洁、有序。冬日的阳光从天窗洒进来,映
照得房间一片辉煌。我坐在那里,回味着她的故事。
    我知道,很多抑郁症患者在与疾病抗争中,对精神医学、心
理学产生浓厚兴趣,其中一部分持续学习,最终成为咨询师,
这对于自身康复有没有好处?我知道有的医生并不支持患者懂
得太多;而由患者成长起来的咨询师,对求助者来说,好还是
不好?
    这是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在瑞娟结束咨询后,我们就这个
104  渡过3:治愈的力量


问题继续交谈。

              考上研究生,攻读心理学

   萌发成为心理咨询师的念头是在大学三年级。那时候我在做
心理治疗,治疗师是一位知性睿智的女性,我也想和她一样优雅
而有智慧,认同发生了。
   选择专业方向时,我考虑了很久。我发现自己对人、对思想
性的东西更感兴趣,比如,社会学、教育学。最后选择心理学,
还是和自身经历有关。把成为心理咨询师确立为未来目标后,我
有了意义感、方向感,如奥地利精神病学家、“意义疗法”的创
始人弗兰克说,“痛苦在发现意义的时候,就不成为痛苦了”;
哲学家尼采也说,“懂得为何而活的人,几乎任何痛苦都可以

忍受 ”。
   考上研究生,来到北京,我有幸遇到了几位温暖有爱的舍
友。那时候我还是很抑郁,焦虑、强迫的症状都有,但大家对
我很包容。我的导师耐心且有智慧,引领我接触到正念疗法。目
前这种疗法应用很广泛,对抑郁、焦虑、强迫等都有疗效。在他
的导引下,我将正念和自身困扰结合起来,对强迫有了更多的

了 解 。
   读研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轻松。学业繁重,同学们都很努力,
我的好强性格也让我不甘落后,可是注意力不集中、心情低落、
焦虑等症状让我很难赶超。内心压力大,一度抑郁加重,自杀想
                                                 105


法强烈。还好有同学和导师的陪伴,我也没有放弃,度过了那个
艰难的阶段,最终完成了研究生学业。
    学习心理学并非总是愉快的,也曾带给我痛苦体验。那时我
的症状很多,看到书上写的东西就往自己身上套,越看越恐惧、
绝望,但又控制不住要去看,其实这都是心境使然。成长的过程
就是不断接纳自己的过程,我发现越接纳自己,就越不容易被书
上写的东西所影响。
    总的来说,学习心理学可以加速疗愈的过程,为自己发病找
到理论解释,让自己心安。不过学习任何东西,知行合一都是关
键。我的问题是,想得多做得少,这也是神经症患者的一大特
点。研究生毕业之后,我才在这个方面有所突破。

                   出走他乡的历练

    研究生毕业后,我知道我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有些着急和绝
望。已经痛苦了10年,得走向社会了,如果还是这样,怎么生
存?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当时在北京感觉压力很大,不知道能做什么。迷茫之下,想
先换一个压力小的城市。正好遇到外地一位老师,感觉他可以帮
助我,于是我一个人离开了北京。
    事后总结,这次求助经历并不成功。除了对那位老师的专业
性不够了解,我急于求成的依赖心态也是阻碍。成长无捷径,必
须靠自己一步步踏实努力,不能指望有什么灵丹妙药。10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好在这里是有人间天堂之称的城

市,我待了下去,算是开启了职业生涯。我做过EAP                        ( 员 工  心
理援助)培训专员,在教育机构当过青少年心理老师,参加了各
种理论学习、培训,渐渐有机会做个案。
    工作之余,我还参加了一个户外徒步小组,目的是接触更
多人。抑郁的一个表现是自我封闭,难以从他人那里得到支持滋
养。参加徒步小组,用运动提升能量,获得他人的接纳和支持,
是我走出抑郁的重要一步。
    在徒步小组,我收获了几个朋友,从他们那里感受到接纳和
支持。坚持徒步一年后,我感觉阴郁的内心终于照进一抹亮光,
黑暗中透进一线光明。
     我还参加了人际关系心理成长小组。这种治疗方式是美国心
理学大师欧文        · 亚龙创立并发展的,以团体心理治疗理论为基
础,8~10人为一组,         一位带领者和组员一起,营造出安全而受
保护的空间,让组员们真实地表达自我,获得他人的接纳、支
持;相互为镜,照出自己的不良行为模式,重新学习和演练。
     我曾经担心别人无法接纳我,从未和咨询师之外的人讲述过
我的经历。由于团体是安全保密的,我可以讲我的故事;当我
讲出来,发现并没有受到别人的排斥羞辱,反而得到怜爱和心
疼,这撼动了我的认知。我对人的信任增加了,喜欢上了小组的
形式。

     多年来对自己的反思和切身体验,让我对他人内心痛苦很敏

感,对问题的来龙去脉也有一定把握。在人际成长团体中,我能
                                                107


给予他人恰当的支持和理解,帮助他人觉察自我,释放情绪及促
进成长。也因为此,我在团体中获得了信心和他人的喜爱。这对
一个抑郁的人是多么重要!
    在小学和中学,支持我价值感的只是学习成绩,除了这些外
在的东西,我这个人是有价值的吗?被别人接受的吗?在成长小
组,我感受到了他人无条件的接纳,我发现自己是有价值的。
    除了抑郁有所好转,我也渐渐从强迫的泥潭爬了出来。我看
过一句话:治疗强迫就是和生活拔河。你是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工
作、娱乐、交际上,还是用在强迫上?
    过去,因为完美主义,再加上缺乏信心,我做事之前会很
焦虑,但还是强迫自己去做,靠意志力投入生活。生活多一点
儿,强迫就少一点儿。现在,我基本可以做到想做就去做。我
发现做家务和做饭能让自己心情平静,就尽量自己做饭吃。做完
一顿可口的饭菜,会感到内心的充实与满足,这也是对自己的

滋 养 。
    我之前当过青少年心理老师,会陪孩子做一些手工,比如,
剪纸、做南瓜灯,等等。这些活动不难,但需要踏实去干。从
准备材料到自己练习,再到教孩子去做,都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至少可以让我头脑里的纠结少打转一会儿。

                回到北京,走向成熟

    在苏州待了四年半后,我回到了曾经读书的北京。这里有更
10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多的机会和资源,更广阔的视野。
    回北京后,我感觉路走得越来越顺。我想这缘于过去几年的
积累和成长,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态。用一句流行的话说,人生没
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回北京第一年,我在一家心理服务公司做全职咨询师。在这
里,我遇到宽容的领导和友善的同事,他们为我提供了进一步疗
愈和成长的环境。         一年后,这家公司不再继续经营,我被迫重新
考虑出路。

    我天性热爱自由,希望做自己想做的事,自由职业是一个不
错的选择。不过自由职业者收入不稳定,当时我觉得自己还没有
准备好。但结果表明,人有时候就是要逼自己一把。到现在,我
做独立咨询师快一年了,发现自己是可以胜任的。我对自己的信
心大大增强,对未来的焦虑大幅度降低。

    回北京后,我还加快了羞耻感的疗愈。简单说就是接触的人
更多了,变得更加开放了。过去若干年,我小心翼翼地选择我信
任的一两个人开放,每段路都走得艰难而缓慢。回到北京,我
刚才提及的公司领导很尊重和善待下属,我内心的安全感有所提
升。我向他表达了一些以前不敢表达的东西,发现他并没有不好
的反应,于是胆量就更大了一点儿。

    我负责管理公司的一个群。多年来我一直封闭自己,不习惯
在群里主动说话,也不期待别人给予什么回应。每次发表自己的
观点,内心的羞愧感就会冒出来,担心自己说的话被别人嘲笑。
但这是工作,必须要做,结果发现我是被支持的,我发表的一
                                                 109


些言论反响也不错,这就让我自信心提升了。
    结识“渡过”群体,在“渡过”公众号上投稿,是我走向
开放的重要一步。此前我曾写过个人成长经历的文章,但不敢拿
出来。其实多年来承受了这么多痛苦,内心很渴望被人看到和了
解。文章发表后,很多读者表示受到启发,还有的读者说感动得
哭了,这给了我勇气。我把文章拿去给一些朋友看,哪怕获得一
点点理解,对我也有疗愈作用。
    一次次尝试,我慢慢走向开放;然后发现大多数人是善良
的,愿意帮助自己的,就感受到更多的力量。之前被羞耻感困住
的生活太孤独艰难,是我自己把关怀与温暖挡在了外面。
    到了这一步,内心的羞耻感并没有完全消失。现在我还在
接触佛学和灵性方面的课程,我有一种直觉,最后的疗愈要借助
于此。通过静修可以培养定力,当情绪来临时通过观照修复那些

坑 洞 。
    具体来说,当羞耻感袭来时,身心会有不舒服的感受。这时
可以静坐下来,体会这种感觉。只是觉察、观照,而非评判。那
些不适的身体感受也是时刻变化的,如果我们遇到不舒服就想逃
避,内心那股受伤的能量就不能流动和释放。通过观照,不去干
涉,它自有生灭变化。
     情绪其实是由不舒服的生理感受以及背后的信念组成的。渐
渐地,限制性的信念浮现在脑海中,伴随这些信念的各种感受也
一一浮现。悲伤、愤怒、恐惧,表达这些感受,同时限制性的信
念得以转化,就完成了心理的修通和转变。
11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走向开放的旅程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能强求自己一定要马上
开放。如果打开自己,却不能恰当地处理问题,反而遭到不好的
对待,就会二次受伤。跟随自己内心的感觉,有的时候也可以冒
一点儿险。
    十几年的疗愈历程,我和父母的关系也经历了很大变化。目
前市面上有些心理学书籍大谈原生家庭给人造成的伤害,我想
以自己的实际经历和感受来说明,意识到原生家庭的伤害只是疗
愈的一个阶段;如果不能超越这个阶段,就无法真正从痛苦中
走出。

    从去年年末开始,我明显感觉到和父母的关系融洽了。虽然
父母的思维方式和沟通方式变化不大,但我感受到自己的成长,
对父母说的话就不那么较真,承受力更强,也会用一些方法化解
自己的不愉快情绪。
    当然,理性方面的理解是一个方面,真正的疗愈还是在情感
层面。我在咨询中常常听来访者说,“我能够理解我的父母,理
解他们也不容易,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要发脾气”,我一听就知
道,这离疗愈还有一段距离呢。
    恨表达了,爱才能生发。我们需要在内心先承认过去受过
伤。很多人压抑过深,也不觉得自己的成长中有什么缺陷;但是
在现实层面,家庭、亲子、夫妻关系又有种种矛盾,追根溯源还
是原生家庭问题。你必须看到你的伤痛所在之处,才能疗愈它。
    看到是指体验到,重新经历、释放,哀悼过去,还诸天地。

就我自己来说,我的伤痛不仅仅来自小时候和父母的互动,也包
                                                 111


括多年的孤独和隐忍,与人相处的种种委屈、压抑甚至屈辱,还
有底层的羞耻、悲伤。这些情绪都需要一一被感受和释放,否则
它们还是会卡在你的身体里。
   我知道我的父母对我也很好,甚至某些方面还是溺爱,但是
很久以来我无法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们,因为我还有怨恨、愤怒。
我这十几年受的苦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无人可以责怪。理性上我
明白,父母也有父母的伤痛,但我总可以为我的伤痛一哭,也
希望有人来见证我的心路历程。
   心理咨询师就充当了见证人这一角色。当这些情绪伤痛走完
它该走的历程,就可以渐渐淡化;自然而然地,我的内心生发出
对父母的爱与感恩;而因为有共同的经历,还多了一分悲悯。
   从小我们没有学会如何爱自己、肯定自己;长大以后,必须
自我负责,重新学习,找回属于成年人的力量。这让我更加相信
人本主义的观点:每个人都有自我成长和自我完善的意愿,这也
是我成为一位优秀咨询师的必由之路。
   早期我还陷入心理困扰中时,对成为心理咨询师是没有信心
的,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帮到别人。我知道心理学史上很
多心理学家,都是从自身的心理问题出发,开创出相应的心理治
疗门派。比如,精神分析祖师爷弗洛伊德就有神经症,还有后来
的精神分析大师阿德勒、荣格、埃里克森、科胡特等。荣格曾提
出“受伤的治愈者”这一概念;森田疗法的创始人森田正马也是
从神经症康复后,才总结摸索出了森田疗法。
   但康复者成为心理咨询师,可能存在的问题是觉得自己的经
11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验可以包打天下。我一开始也有这样的心态。事实上,一个来访
者即使和你再相似,也还是不一样。不能被自己的经验所障,阻
碍你真正看到眼前这个独特的人。
    心理咨询界流行一句话:心理咨询师能走多远,才能带领
来访者走多远。最终影响咨询效果的是心理咨询师的人格。能否
发自内心地无条件接纳、理解、尊重眼前这个人,需要治疗师在
人性层面不断耕耘,并能从内心真正升起慈悲之心。这是一生的
修炼。


    瑞娟讲完了。她的讲述系统而完整,让我对她的病因和疗愈
努力有了深入的理解。
    这实在是一个不让人乐观的事实——疗愈是一条没有捷径的
漫长道路。因为任何心理疾病的形成,都肇因于生命长河中一系
列事件;而要从根本上改变不良思维习惯和行为习惯,是多么
难!大脑中形成的易焦虑的兴奋型神经反射要消退下去,也需要
时间。信心与耐心,是疗愈心理疾病不可或缺的两大保证。
   “这么多年,在疗愈的过程中,我体会到,生命的绝望之处
往往是灵性开启之初,冥冥之中有更大的力量一直在保护着我。
只要我不放弃,它就会适时出现,给我恰如其分的支持。”
   “我完成了自我同一性的探索,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喜
欢什么,能做什么。电影《心灵捕手》我看过很多遍,其中的心
理咨询师让我着迷。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帮助来访者获得心灵成
                                                      113


长,同时自己的心智也不断成熟,这是我选择这份职业的价值

所 在 。 ”
    “苦难与创伤让我成为今日之我;我所经历的一切,让我相

信今生的使命就是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

     说到这里,天色渐晚,最后一缕斜阳照进房间,笼罩着她。

     阳光打在她的身上,自信写在她的脸上。


                               (本文自述部分为樊瑞娟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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