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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丢失的母亲
晨夕是我为本书选定的最后一位采访对象,而真正了解她,
却是在采访之后。
大概是2017年7月,我收到她的来稿,标题是《最好的父
爱,是父亲拼了命地呵护母亲》。我一眼就看出文笔不俗。短短
2000多字,她以叹惋的笔调,追忆了25年来母亲如何饱受精神
疾病(精神分裂症)的折磨;以及父亲为保护子女不受影响,如
何独自照顾母亲,不离不弃。
这是一个哀婉动人的亲情故事。几乎不假思索,我在公众号
上发表了这篇文章。当然后来我承认,当时我并未能读懂这篇文
章的全部含义。
文章发表后,我把晨夕拉入“渡过”作者群。 一天,我在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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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讨论本书的写作,她看到了,和我私聊,希望加入写作计划。
当时我略有迟疑,因为这个亲情主题对我而言已经不新鲜。不
过,这个故事的另两个元素:家族遗传和农村精神疾病——是我
感兴趣的。我决定先了解一下再说。
我向晨夕提出了采访要求,她一 口答应了。晨夕是河南人,
12 岁离家寄宿求学,大学四年获得理学、法学双学士,毕业后
当了一年多村官,又考至东南某省体制单位谋生。恰逢国庆她要
回乡探亲,我们约定在她的家乡会合。
2017年9月23日,到达她老家时,天正下雨。我运气不好,
正值秋雨连绵,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以至于现在回忆起这次经
历,伴随的都是湿漉漉的感觉。
晨夕在车站接到我,说她家还远,在城郊一个村庄,请堂
兄开车送我们过去。交通工具是一辆机动四轮货车,前面载客,
后面拉货。她的堂兄开着一个私人家纺工厂,这辆车既是他的货
车,也是他的客车。
晃晃荡荡一个多小时,这辆车把我们拉出城,在村庄与田野
中转悠。眼前平地而起一个院落, 一道两扇的红色大铁门, 一个
空落落的院子, 一间大厂房,两进连在一起的房间。车停了。
“这是违建啊。”我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嘘,别乱说。”晨
夕说。堂兄笑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做农村题材报道,对农村是了解的。晨夕
堂哥的工厂,严格来说,的确是一个违章建筑。不过,正是这
些散布在田间的一个个小作坊,支撑起中国农村的经济增长,让
o6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本乡本土的村民们过上了相对宽裕的生活。当然得承认,这些作
坊对耕地和环境是有影响的,好在我此行不是做暗访,而能顺便
看一眼真实的中国乡村,算是意外收获吧。
堂哥带我参观了他的作坊。主体是一个高顶棚屋,既是仓
库,又是车间,到处是红红绿绿的布匹和半成品。几个乡亲在一
个角落头也不抬地干活儿。晨夕告诉我,堂兄是退役军人,某年
去亲戚家串门, 一眼瞧上了聪慧、漂亮的堂嫂, 一心迎娶,奋
发创业。本来小富即安,没想到婚后接二连三育得四个儿女(其
中有一对龙凤胎),为了交罚款、买奶粉,不得不拼命扩建厂
房,购置店铺,才有了现在这个规模。
晚饭时,堂兄兴致勃勃地讲述了他的“发家史”:如何批地,
如何盖房,如何雇人,如何处理邻里关系,如何和浙江商贩斗
法等,涉及很多农村的潜规则。他的故事为我构建了一幅中国农
村社会化大生产的生动场景。“什么也不靠,就靠自己一双手,
不受人管,不用看人眼色,有了这个家业,四个儿女,虽然辛
苦,但我很满足。”他最后说。
在讲述时,最小的龙凤胎女儿坐在他腿上,乌黑的大眼睛一
刻不停地瞅着我们,不放过每一句话。我猜测多年之后,她一定
还会记得这个风雨之夜,家里曾来过一位陌生人;无论理解多
少,这个记忆会刻在她心里。
晚饭后,堂兄一家散去,连那个古灵精怪的龙凤胎小丫头也
哭喊挣扎着被抱走了。偌大的厂房只剩下了我和晨夕。
晨夕开始谈自己。她说,30年的记忆整日在脑子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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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辛苦;梳理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始。
这句话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这几年,我一直对农村精神疾病
状况感兴趣,可惜从来没有机会实地采访。我请她详细讲讲她的
家族;我想知道,在具有代表性的中原农村, 一个家庭,有她
母亲这样一位精神疾病患者会承受怎样的磨难。
晨夕沉思着开始谈。她的讲述,给我展示了一个家族在时代
大潮下的爱恨情仇。
不安分的种子
母亲的病历显示,她首次发病就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那一
年,我七岁半。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至少两年前,也就是怀着
弟弟的时候,她就已经出现了焦虑、被害妄想等一系列异常。
母亲的职业是教师,最初在乡里教书。22岁生日那天生下
我,而后申请从乡里调回村里的小学。小时候的我,总觉得上苍
让我和母亲同一天生日,就是让我承继母亲的一切使命;也曾固
执地认为,如果不是因为我,母亲就不会回到村里,与父亲烦
琐的大家族产生纠葛。那样的话,或许她就不会发病,不会葬送
自己原本美好的一生。她本值得拥有更好、更多。
从满周岁到四岁半,母亲把我放在外婆家抚养。外公在村外
建了个园子,很大很偏僻。表哥、表姐偶尔来串门,其余时间我
都很孤独。据说三四岁之前小孩子是没有记忆的,但我却对母亲
每次看望我后,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记忆深刻,终生难忘。
06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我四岁多时,母亲怀了弟弟。问我意见,我说我非常想要个
弟弟。我知道,母亲很想再要个男孩。她总说,一个女人有一儿
一女才完整。弟弟出生那天,半夜我被啼哭声吵醒了。“妈,我
弟弟呢?”“在这哪。”“真的是弟弟啊。”衣服都没穿就溜过去瞧。
母亲常说,弟弟专挑好的基因,她就爱盯着弟弟看,说见到他
第一眼时多么欣喜。不像我,从出生就不好看,落地还不会哭。
从回到母亲身边到母亲发病前三年,是我与母亲最亲密的时
期。似乎每天都与母亲有说不完的话。除了上课,她忙到哪儿我
跟到哪儿。做饭跟着,批改作业跟着,上学嫌我走得慢,就一
路小跑也跟着。后来,大学里有个学长想表白,故意放慢步伐
来适应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有点儿心酸。想当年母亲整日风风火
火,我其实是很希望她可以停下来等一下我吧,哪怕一次也好。
母亲是位公认的好老师,教学严谨,责任心强。给学生改卷
子,她会先标记出错误,课堂上再一个个“审问”。如果学生真 记得我生平唯一一次挨父母打,是在母亲课堂上。小学二年
级,赶巧母亲教我数学,测验考了九十八分。“告诉我是因为什
么错的!”“小数点点错位置了。”“自己站好。”只听“啪”!手
指粗的棍子打在小腿肚上,我记得很清楚,五下。 一周后,回
到家中,偶然给母亲说到腿痛,她问怎么了,我说:“你自己打
的,五道红印可还在呢。”母亲看了一下,向我道歉,说“以后
不打了”;又说,“如果是别人家孩子,打坏了可不好”。
从识字开始,我就翻看母亲的书。印象深刻的是契诃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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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务员之死》、巴尔扎克的《欧也妮 ·葛朗台》,还有沈从文
的《边城》。为了那个葛朗台,一个春天的午后,母亲在院子里
给我讲了好久。我喜欢依偎在母亲的身边,那阳光暖暖、甜甜
的,照得人陶醉。
曾经试想过,如果母亲当年不是置身于生计繁杂的境遇中,
是否会不断滋养我那饥渴的灵魂?但终究还是没有。上初中时,
这些书连同书架被老鼠啃得不成样子,索性扔掉了。我想,母亲
扔掉那一架子书时,心里应是五味杂陈吧;毕竟被一起扔掉的,
还有她曾经的希望与寄托。
母亲回忆说,小时候外公家教极严。外公稍微大点儿声说
话,她都能紧张得缩脖子,但还是经常不小心打碎碗盘、茶壶之
类。因为知道母亲胆小、敏感,外公也不敢体罚母亲。但整日看
着兄弟与妹妹挨打,也够她受的了。
最先触动外公敏感家规的是小姨,她跟一个已经定了亲的男
人好上了。漆黑的夜,闷声的棍棒打折了,跪地的小姨还是硬撑
着。“快向你爸求个饶啊。”外婆已声音嘶哑。怒火中烧的外公拿
起绳索勒紧了小姨的脖子,一丝微弱的话音飘过:“爸,求你留
我一条小命,以后决不牵连这个家半分。”从此,小姨开启了她
的“叛逃”,一生未曾领取她视为“牢笼”的一纸婚约。
小姨说,她不喜欢男人给她的世界,包括外公给她的。她可
以盘起长发扣在帽子里,穿梭在满是男人的工地上搬砖漆瓦;也
可以一头扎进满是棉絮的纺织厂织布制衣。当然,她也可以在领
到工钱的几个月内拉上喜欢的朋友去挥霍。
064 渡过3:治愈的力量
花季时的母亲总是捡小姨剩下的衣服穿,难得有一件新衣,
多少是委屈的。母亲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小姨漂亮、机灵,不得
外公欢心,所以一直承受着这份不平等。
母亲生病之前的父亲,也是我记忆里最喜欢的父亲。每次赶
集市,父亲总喜欢带着我,我会欢快地站在自行车后座上给父亲
唱歌。父亲会昂着头说:“我家这个野丫头,就是胆儿太大。”
儿时的我,喜欢看父亲做木工活儿。一片片薄薄的木皮卷曲
着落下,摸起来滑溜溜的,还伴着木头本身的清香。最喜欢父亲
设计家具时的样子,瓦数不高的灯打着我疲倦的双眼,非要死
撑着看父亲用折尺、铅笔等画出一个个美丽的图案。大字不识几
个的父亲,对图形与线条却有特殊的敏感。当年在工程队下劳力
时,他曾用独有的纯手工图纸,协助工程师完成了所负责楼栋的
水电工程设计。如果父亲稍微灵活与坚毅点儿,我想他不会因为
自身学识不足,断然拒绝工程师提出送他去进修的提议的。
父亲无疑是踏实、勤奋的,一生都在辛苦付出。外出打工累
出关节炎,背朝天晒脱皮。父亲又是个单纯善良的男人,具备现
在“暖男”的所有潜质,但在彼时恶劣的农村生活环境下,却被
认为缺乏些许血性,以及统领一个家族的能力。
善良是本性,这与你用尽力气去保护家人并无本质冲突。而
父亲的善良是无底线的,他根本分不清楚别人是真的需要他,还
是在利用和愚弄他。这样的性格注定会被人看轻,在一个大家族
内必然没有威信可言。
我想我的内心也曾是极度分裂的。一个声音告诉我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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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做事要善良;另一个声音又说, 一个连自己境遇都一团糟的
人,对别人再善良,不过是对家人另外一种形式的残忍。但后
来,我也渐渐懂得,或许也正是父亲的单纯心态,才得以保全
母亲生病后的大半生吧。
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发病如果有诱因,大约是在学校处罚了七叔家调皮捣蛋
的儿子。那个从小众星捧月的独子,因为口出污秽之词,母亲推
了推他的头。这个力度并不大的处罚,最终掀起学校与家族两方
的惊涛骇浪。母亲对外接受不了校方的批评,对内更无法理解家
族成员对她的不尊,甚至辱骂与人身攻击。
我相信,当年的父亲也是气愤的,但最终只会劝母亲“息事
宁人”。在日常的生活中,父亲遇事大都也是消极处理,母亲累
积的失望与苦闷只会更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单纯而又固执地
把母亲的发病,归结于父亲未能给母亲提供一个安稳、踏实的生
活环境,归结于母亲当初执意要嫁给父亲,才会陷入她根本适应
不了的大环境,最终导致此生的困苦境遇。
那天,苦闷的母亲原本只是想借个自行车出去散散心,劫难
却已悄然尾随。滚动的车轮碾不走她现实的困苦,裹着雨水的秋
风带不去她心中的哀愁。无数清晰的谩骂声、指责声充斥她的耳
畔,无奈的她、失望的她、自尊的她、敏感的她无处倾诉、无人
理解。在一个摊贩旁,小偷瞄上了她停靠的车子。那时, 一辆凤
06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凰自行车是母亲两个半月的工资,一家人小半年的口粮。秋雨连
绵的夜,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不断追寻,向西向西再向西。终于,
她迷失了回家的路。
母亲走失的一周时间里,父亲焦灼不安,动员了一切可以
动员的力量去寻找。在母亲归来的那一天,我冲到大门外去迎
接。我被机动四轮车上那个陌生的女人完全吓坏了,本能地退了
几步。她已不是我那个原本刚强、开朗、知性、大方的母亲,成
了一个陌生的、目光呆滞的、行为狂躁的女人。我眼睁睁地看着
叔叔伯伯们把这个疯女人辖遥叛牢枳Φ厮底挪蛔疟呒实�
话。最关键的是她不认识我,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停留。真的,不
认识我了。婶婶大娘们把我拉到室外,我呆呆地在墙角听着一切。我听着那个疯女人貌似用凳子砸了父亲,听着他们把母亲捆
起来。然后,我被大人们先送走了。
母亲第一次被送进医院的日子里,放学后,我围着学校的
花坛转了一圈又一圈。父亲不允许我去看望母亲,说可以给她写
信。于是我趴在花坛上用铅笔给母亲写信,“病痛吗?什么时候
回来?我想你了”。
那些日子,弟弟白天放在伯伯家,爸爸一早骑车40公里路
去医院,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凌晨四五点再爬起来去医院。家里
刚忙完秋收,院子里有很多粮食和机器,父亲叮嘱我看好家当。
我乖乖地躺在院子的竹床上,看风吹叶子的摆动,看叶子搭成的
轮廓,时而像兔,时而像狗,时而像凶猛的野兽。我把头蒙起
来,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等到天亮了,就帮弟弟穿衣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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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大伯家。
成年后的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完整回忆当年母亲发病的这一
幕,强忍的压抑与不安令我伏案痛哭。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
敢面对。这个陌生女人的形象一个猛子扎进了我七岁的脑海,然
后肆虐地蔓延了20多年。我希望我可以把现在的自己带入当年,
一把拉过那个惊慌的小女孩,蒙上她的双眼,给她一个结实的拥
抱。我希望我可以平躺在竹床上,陪伴那个不安的小女孩,一起
看黎明前的月亮,迎接新一天的曙光。一次、两次、三次,可终
究无法靠近,我就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惊慌、她的无措,
她的不安、她的孤寂。
母亲第一次发病后,小姨在我家破口大骂。骂这个家族对母
亲的亏欠,骂父亲的无能,骂不争气的母亲瞎了眼非得嫁给父
亲。姐妹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又爱又恨。一方面会暗地里较劲
看谁过得好,另一方面又接受不了对方过得比你惨。很多年后,
我才觉察到,自己对母亲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又爱又恨。心疼她的
付出,她的委曲求全,也同样痛恨她的逞能。既然是自己选择的
路,为何还要轻易妥协?当一个个现实袭来,她节节败退,最
终没把命运怎么样,反倒被命运给击垮了。而作为长女,我不得
不仓促应战,及时填补她的空缺,与她的队友结成护卫家庭的盟
军,与该死的命运提前进入殊死搏斗。
直至今日,当我追溯至此,才发现我倔强的母亲又何曾真正
向命运低头?25年中,母亲的病复发多次,绝大多数都是母亲
变着法子减药造成的。一直好强的母亲,始终无法接受生病的事
o6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实,直到今年才在觉察到不舒服时,第一次主动要求去了医院。
20多年里,她一直想靠自己的努力恢复正常,摆脱常年服
药的耻辱,她以为她可以。她不想这么卑微和憋屈地活一辈子,
不想愧对家人,她也想给予子女最细致的呵护,但大多时间她是
做不到的。她控制不了自己去抱怨,感受不到家人对她的关爱,
觉得生是件太过痛苦的事。那是一种生而不得、死而不能的孤独
的 痛 。
命运是一个假命题
生病后的母亲曾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嫁给父亲。而
很长时间,我都固执地以为,嫁给父亲才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
就像曾经的我也固执地认为,命运只是一个假命题一样。但冥冥
之中,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躲都躲不掉。直到有一天遇到自己喜
欢的人,才觉察到父亲母亲之间爱的模样;长大后,也才慢慢懂
得,其实每种性格都有其致命的诱惑。
茫茫人海,每个人都在找寻他内心最缺失的部分。在母亲的
人生轨迹中,外公和小姨都是她的心结,她需要寻找一种平衡来
弥补缺憾。外公过于强势与严厉,而小姨的漂亮与洒脱,深深反
衬出她敏感的自尊心。所以,当母亲看到父亲第一眼,就懂得这
个年轻貌美、善良体贴的男人,就是她此生最想找的那一个。后
来我才知道,年轻时的父亲还是很招女人喜欢的。父亲说,母亲
嫁得义无反顾,他此生都必须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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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起来,父亲单纯善良、隐忍的秉性应是完全继承了爷
爷。爷爷在家排行第二,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埋头苦干、整天
被老婆臭骂的窝囊男人。但在爷爷的葬礼上,整个家族的人都来
了,三爷爷和四爷爷哭得痛不欲生。爷爷们哭着说,没有我亲爷
爷,整个家族早就不存在了。
当年太爷爷被一起做生意的伙伴沉到井里,钱财被霸占。太
奶奶独自一人撑家,交代下来的是“隐忍”二字。太奶奶过世
后,步入官场的大爷爷耿直气盛,英年早逝。双亲与长兄相继离
世,15岁的爷爷,不得不隐忍抚养十岁和三岁的两个弟弟,直
至他们成家立业。排行最末的父亲,一直牢记着爷爷善良、隐忍
的教诲,同样也真正地承继了一种特质,“做人气血不能太盛”。
小时候,父亲看我跟他吵架瞪眼,就会拿大爷爷教育我。等
到大一点儿,父亲撑得辛苦的时候,总说我骨子里就应该是个男
孩。如果是个男孩,该多好啊,就可以把家早早交给我了。母亲
因为生病没有能力再保护我;而母亲发病后,父亲对生活各种困
局的处理,让我过早觉察到父亲也不是我可以依靠的人。从此以
后,我的路只能自己走,我不会再有任何恣意妄为的资本,也
注定要走一条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悄悄地住进了一匹狼,一匹
微笑的狼。很多年,每次放假回家,父亲都会去车站接我,进
入村子后我感觉他的腰板直挺了许多。我总是面带微笑坐在车
后,从前街到后街。遇到曾经真正帮助过我们的人,我会真心打
招呼,真心地笑;对于曾经冷嘲热讽或伤害过父亲的人,我也面
07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带微笑,但我知道我的内心,在那一刻就是一匹狼,如果可以,
一个猛扑就可以把对方撕碎。
生命伊始,我像一只饥渴的羔羊,渴望可以酣畅淋漓地吮吸
母爱的甘甜,但似乎总在吮吸的中途,被活生生地扯开。不得不
在外婆家等待母亲的光临,不得不退让于她的工作,不得不妥协
于她的生计,不得不撕扯于她的疾病,不得不被她的儿子、我的
弟弟分享。
我喜欢曾经那个富有灵气的母亲,渴望那个可以引领我灵魂
的母亲。她可以不必照顾我的生活,也可以不懂我的世界,但至
少希望她的精神世界是与我相通的。曾经就那么固执地认定,我
就是她的一个魂魄,只是调皮地游离出来化成了人形,来壮大她
的力量,达成她所有未完成的心愿。
可走着走着,通道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了一扇又一扇。
虽然她还是爱我的,但在心理上,我像极了那个被中途遗弃的小
孩。不管她是被迫还是自愿,终究剩下我一个人。
我想,我是抵触这种剥离与孤寂的。但终有一天我要长大,
不再那么眼巴巴地渴望索取,等待关注。既然所有的通道都已关
闭,那就打包好行囊,独自一人嗅着味道去寻觅。
说到这里,已是深夜。晨夕的家离这还有一段距离,天下着
雨,又黑,爸妈多次催促,她冒雨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
的房间,想了一会儿她的故事,打算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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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被多年舒适的城市生活惯坏了,白天折腾了一天,
不洗漱好像没有完成一个仪式,躺不住。雨还在下,耳边是隔壁
房间晨夕堂兄的鼾声;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借着飘落的雨水
擦了把脸。回屋和衣躺下,又被蚊子咬得翻来覆去。就这样迷迷
糊糊的,快天亮时,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夜宿豫西农家,
听尽一夜秋雨”,然后沉沉睡去。
天亮后,晨夕来接我。在村里的窄巷,坑坑洼洼、高高低低
走了一阵,到了她的家。从外面看, 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院落。
其他邻居都起了楼房,看得出她家还是贫寒的。
进了院门,感觉立刻不同。不到20平方米的小院子,有水
泥砌的道路,两边是石榴、樱桃、柿子、梨树;枝叶茂盛的秋菊
和月季,还未再含苞;闲置的土块上垄了几道沟,种着小葱和青
菜;院角墙壁上爬着一株掉得只剩残叶的葡萄枯藤。
房子是红砖盖成的,颜色已经黯淡;房屋内,空间虽小,
但收拾得整齐、干净。摆放和陈设井井有条,家具都是20世纪
90年代老旧款,岁月留深,不曾叨扰。晨夕说,所有家具都是
她当年亲眼看着父亲制作的。
因为晨夕预先通知过,她的父母已在等待。晨夕告诉我,她
母亲知道我要来,惴惴不安,反复问:“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
来?”——这让我很内疚,感觉她妈妈是希望我赶紧来,好了一
件心事。好在他们的故事晨夕已经讲过,所以我想我不必详细追
问,只需静静观察一下就行了。
晨夕的母亲,在农村同龄女性中是一眼可以分辨出的。她面
07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庞光洁,额头很高,给人聪慧的感觉;头发虽然花白,但一丝
不乱,显出曾经受过很好的教育。不过,岁月和疾病还是在她身
上留下了痕迹,她举止显得局促,眼睛虽然很亮,但眼神略见
茫然和游移。
晨夕的父亲则是坦然而快乐的,自始至终,叼着一根香烟,
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确如晨夕的描述,他长得很“有型”,
50多岁了,体形和面庞都还没有走样;他的眼神是明净的,显
得心地善良而简单,给人一览无余、一眼望到底的感觉,这恰恰
又是让晨夕曾爱恨交加、纠结分裂的。
谈了一会儿,因晨夕还安排上午去城里见医生,我们得走
了。天仍下着雨,到村口还有很远。晨夕的父亲发动了他那辆农
用机动三轮车,我们挤上去,“嘣嘣嘣嘣”坐到村口。
进城的人很多,车还没来。等车的时候,晨夕父亲从口袋里
掏车钱,递给女儿。我看到他掏出来的是几元几角的零钱。不记
得晨夕是否接了,因为我当时忙着用相机把这个离别的场景拍下
来。后来,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晨夕,晨夕只说了一句,“他还
是很帅喔”——很久之后,我才真正理解这一句感叹所蕴含的复
杂情愫。
进城后,我和晨夕直接打车到医院,访谈晨夕母亲的主治医
生。短短的谈话让我对中国基层精神科医生的看法有所改变。这
位医生表现出良好的职业素质,她首先让晨夕签署了一份知情同
意书,即授权她对来访者讲述患者的状况;随后,详细为我分析
了晨夕妈:)病因、病况和治疗过程,专业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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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中,晨夕听得很专注,不断插问。这也成为我和晨夕下
一段谈话的契机。
一小时后,我和晨夕到一个茶馆歇息。我等待下一班火车去
另一个城市。我夸奖晨夕,和医生谈话时,她的插问显出她对精
神疾病已有相当深的理解。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方面知
识的?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妈妈治疗吗?
晨夕回答:“既是为了我妈妈,也是为了我自己。”
略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补充:“包括要写这篇文章,是为妈
妈,更是为我自己。”
我听了一愣。直到此时,我对这篇文章预设的主题还是农
村精神疾病和亲人间的陪伴扶持。我意识到对晨夕的采访很不充
分,而分别的时间快到了。
我赶紧调整思路,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最后的结果是改变
了预设,文章变成现在这个主题——丢失的母亲。
母亲怎么丢失的?晨夕说,母亲在她童年时发病,对她的打
击是灾难性的。幼小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母爱,更是精神层面
的引导。思想养分突然中断,比物质匮乏更加可怕。
十几岁时,她就从医生那里得知,母亲的病不排除遗传给
她的可能。学生物科学的她,对母亲家族的身体特质心知肚明。
幼年时,母亲发病的情形如影随形,恐惧与不安令她不敢恋爱,
不敢跟朋友诉说。她由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过早地变成了一座坚
强的城堡。
今年夏天,她反复出现失眠、早醒,脖子疼、颈椎疼,情
074 渡过3:治愈的力量绪急躁,这个感受诱发了她两年前产后的痛苦记忆。她估计那时
她应该算产后抑郁。她猛然觉得,离家多年后,她对老公抱怨、
发脾气,说的话、脸上的表情,都和当年母亲一模一样。
“有一天, 一大早起来照镜子,觉得那个人就是我妈妈。我
吓坏了。”晨夕说。
正是从那时起,晨夕觉得,假设真的存在命定,她要抢在
疾病到来之前,趁还清醒,尽自己的能力做好准备。她更想看清
楚,那些曾令她惴惴不安的疾病也好,心结也罢,究竟都有多
可怕。
“我拥有一个感情洁癖、让我痴迷又害怕的母系家族。”晨夕
明白,命定的东西无法改变,她能做的是了解疾病,了解母亲,
了解自己。她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来拯
救自己。
窗外,秋雨还在飘落。在这个慵懒而沉郁的午后,晨夕对我
敞开了内心。于是我知道了一个背负着沉重家族重担的女孩,经
历了怎样一个寻求精神独立的自救历程。
离抑郁如此之近
今年5月28 日,端午节假期。我对老公,春,爆发了有生
以来最深的抱怨。而后与父亲通话,闪烁的言辞令我敏感地捕捉
到了不祥的信息。在确定母亲又住院后,我下意识地发觉,自己
没有像以往那样坐立不安。既然已不过度害怕母亲的病,我想可
075
以试着去了解它了。“爸,以后妈妈生病不用再瞒我,我撑得住
了。”“爸,你辛苦了,请好假我就回家。”
曾经,我知道我离抑郁是如此接近。两年前儿子出生,产后
第三天感染肺炎,后来又急性慢性腹泻交叉,反复呼吸道感染。
半年内,我跑遍了全市所有医院的儿科门诊,儿子一不舒服,
我就神经紧张。面对所有的情绪,不能给父母诉说,不能给公婆
抱怨;甚至因分隔两地,也没有丈夫分担。
儿子五个半月大,腹泻痊愈时,我没有任何征兆地病倒了。
拖着高烧又疲软的身躯, 一个人去诊所,某一瞬间想,如果撞
上飞驰的汽车,或许会轻松一些吧。
哺乳假期间,我被调换至偏远的新工作岗位。人情冷暖,你
无力计较,却本能地失落。拖着整日昏沉的大脑,适应新环境。
从个人价值,到晋升提拔, 一路被碾轧。蜗居的空间,每日积
攒的情绪,只能在班车上靠听音乐尽力调节。分不清身体所有的
不适是来自新妈妈必然的疲劳还是抑郁所致,只记得在连续一周
白天黑夜几乎零睡眠的状态下,担心自己会猝死。
后来,每天下班回家,除非必须出门办事,我根本不愿动
弹。有一天,回到家躺在床上,双手低垂,忽然想象出手腕血
液慢慢流淌的画面,冒出的居然是轻松感。被自己惊到后,用指
甲狠狠地划向左手腕,疼痛瞬间赶走了可怕的念头。之后,每天
回来,都刻意地带孩子一起侍弄花草,写写画画;利用上厕所或
洗澡等一切时间努力调整自己。
这应该是我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端午节。失眠比前一周加
07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重,不是烦躁,就是简单的睡不着。由着自己的性子,想睡就
睡,不想睡就不睡, 一天加起来也睡不到三个小时。床上,地
板上,沙发上,飘窗上;坐着,躺着;白天,晚上,能闭一眼
是一眼。自成年之后,求学也好,工作也罢,都多少夹杂了出
逃的味道。第一次有强烈的欲望,要游回母亲身边;哪怕只是静
静地待在她身边,什么都帮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她疯
了,傻了,不认识我了,也想要回到她身边。
从20岁到30岁,用宝贵的十年换来现有的一切,虽抵不过
别人一出生就拥有的,至少还是理直气壮。可这之中,自己的心
路历程却比常人要多出许多倍。哪怕我只能活够60年,至少下
一个30年,要给自己一个完整的交代。我想清晰地看一下,长
久以来,令自己恐惧、困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需要一次全面
的人生溯源,亲手打开所有的心结。
对遗传的焦虑
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病有可能遗传,是在高一的生物课堂
上。我最爱的学科除了数学,就是生物,尤其关于基因遗传。某
次验算家族遗传疾病概率,思维迅速检索到的就是多年来耳熟能
详的母亲家族里的爱情故事。如果说,爱是一种能力,那么掌控
这种能力的,也必定是一种独有的生命特质。
这是个被下过情感魔咒的家族。为情疯癫的外公的堂弟,为
爱自杀的外公堂弟的女儿,爱而不得出逃大半生的小姨,义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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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嫁人的母亲,爱中撕扯十年终无善果的大表姐,还有情路坎
坷、婚姻分合不定的大表哥、二表姐。在感情的道路上,每一辈
总有人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我爱他们每个人的至诚至真,被这个
有感情洁癖的魔力家族所吸引;却也为之深深恐惧,那份灼热
的 痛 。
高一寒假前一个月,母亲复发了,临近除夕才出院。那是
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冬天。那段日子我内心极度不安,害怕当
年所目睹的一幕再发生。恐惧那种感受,更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
变成那个样子。我无心学习,每天看着窗外发呆。漫天飞舞的雪
花,让我想起母亲生我那天难产的情形。然后,我第一次做了关
于迷失、无助的梦,至今记忆犹新。
弥漫的山林大雾之中,找寻不到任何人,不安之中掠过一
个像极了父亲的身影,却转瞬即逝,拼命追赶又迈不开步伐,
嘶哑着叫不出声……我把梦境连带那份不安写进了周记,老师
说:“读起来有感觉,但就是看不懂,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我没
有接话,想来那应该算我第一次用写作来自我排解,也渴望有人
能真正看明白吧。
熬过中学,进入大学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可以自生自
灭了。前两年的大学生活,状态堪称“癫狂”,如今会不愿忆起
那个曾经不管不顾的傻瓜就是自己。
疯狂至巅,沉寂至深。空闲的时候,那个自卑、焦虑、懦弱
的自己会冒出来。自上大学以来,每次家里有事父亲都会打电话
与我商议。母亲疾病复发,父亲的简单,无论哪一点,都是我
078 渡过3:治愈的力量
致命的情绪燃点。那一刻,我会瞬间引爆,情绪失控;等冷静下
来,又会自责、压抑、悲痛、无助。
无数个崩溃的夜,抱着篮球疯狂投球;或是躲到无人的角落
偷偷地哭泣。一次在天台哭,突然害怕自己跳下去。大二那年,
大伯去世,母亲犯病,几乎每天都在梦中迷失,夜夜狂奔。所
有困苦都发泄似的被写进日记。待情绪平静,从来都没敢再看
过写的内容,害怕有太多字眼扎伤自己的本心。 一页一页地撕
碎,或一张一张烧掉。看着它们沉落的遗骸, 一个声音会跟我
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很善良,你很好。”
大二伊始,申请助学贷款。父亲每个月会给我打300元
钱,我每次都说够了。永远记得,用挣到的第一份大额奖学金
交了二学位的学费,用挣来的第一份钱买了手机。它们在告诉自
己:“你拥有得起最好的。”
大三时,认识了春。曾经设想过自己将遇到怎样的另一半,
简洁、温润、自信,如春这般。只是未曾想, 一出门就能遇到,
忐忑不安。我不确定这就是我想要的,也不确定他可以承载我的
全部。
初冬的夜夹杂着潮湿的空气,有些凉,公园的喷泉已经关
了。“嗯……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不打算欺瞒你,”眼睛是望
着前方的,我不确定春是不是在看着我的神情,“我妈妈有精神
分裂症,医生说,不排除遗传的可能。”迎来的是停留的寂静,
“这样的话,以后可能要计划一下,是不是可以不要孩子。”回去
的路上,春没有说话,路过饼店的时候,他进去帮我买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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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会记得我什么时候要充话费,提前帮我打印好准考证等。
他春风化雨, 一次次告诉我,我只是个小女孩,不需要撑起全
世界。不再是东躲西藏,不再是夜晚、篮球场,也不再是日记
本;终于有一天,我学会了面对活生生的人,光明正大,肆无
忌惮,酣畅淋漓地哭。
巨大的落差
毕业后,我回乡当了大学生村官。周遭人的眼神中写满了鄙
夷、嘲讽、疑惑。在家吃住的我,时常听到母亲的叹息。比起我
给母亲带来的失望,我何尝能承受我曾最崇敬的母亲带给我的落
差。至于这种悲哀,是源于母亲还是环境本身,都已不再重要。
计划做两年的大学生村官,我只待了一年零八个月;而后参
加考试,辗转至南方,进入体制工作。当年的我别无选择。多
待一刻,我都会害怕岁月无情,令我也像母亲一样,步步紧逼,
直至无路可逃,俯首帖耳。
我原来的母亲,到底被什么悄悄地打败了?是疾病,还是罪
恶的贫困?疾病抑或是贫困,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亏空,
它们最最卑劣的手段,是对你思想的侵蚀,对你意识的强奸。你
每前进一寸,它就削你一尺,直到你认输屈服,不敢出头为止。
初到南方的日子, 一直觉得肉身留存至此,而自己的魂,
零七八碎地游荡着。开始学着收住性子,按部就班地讨生活。春
说:“你在一个地方不开心,换一个地方还不开心,不是城市有
080 渡过3:治愈的力量
问题,就是你心态有问题。”
我在外省工作,弟弟在外省上学,身边没有子女陪伴的母
亲,又赶上更年期,情绪异常低落。每次打电话,怀揣着对家
乡的思念,最后都会很伤心地挂掉,思乡成了一种奢侈。
每次通话,母亲最好的状态就是听到她说:“不知道讲些什
么,给你爸讲吧。”大部分时间,母亲都会感叹:“活着没有意
义,活着好累,你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远?”
长期的负面情绪之于我,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干扰,而每次还
要强颜欢笑去开导母亲。那种与亲生母亲周而复始、不眠不休,
走近了会痛、会窒息,离远了又会疼、会内疚的折磨,谁能真正
体会?
母亲的一双儿女,她担心的还是弟弟。思想直线退化的母
亲,看到的只是弟弟刚工作时的低薪,忧虑他娶妻生子问题。每
次打电话,不是抱怨“读书还不如打工”,就是让我帮忙安置弟
弟的房子。
情绪最崩溃的 是听到母亲说,她好累, 她想死,要把弟弟
托付给我。 一瞬间,我气血上涌:“你死了,我什么都不会管,
那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如果你想看着你儿子去受苦,你就先
走。”待情绪平复,我又会让父亲联系医院,复查住院还是调药;
掉过头再去安慰母亲,告诉她一切都在我预想之中,很快就会
实现。
在外的孤寂,事业的不顺,生活的焦虑,对家乡的思念,
我都不能给家人诉说。更大的孤寂是,恰巧买到了能买得起的房
o81子,也根本无法真正与家人分享喜悦。父母不会心疼你背后的付
出,而会直接刺激他们念及儿子还一无所有。母亲,终究是逃不
出那块贫瘠了。
我不懂,曾经那个主张男女享有平等权利的母亲哪里去了?
那个每次回家都先关心我“在学校待得开心不开心”的母亲哪里
去了?我不停地在寻找答案,在等待一个答案,每次换来的都是
杀人于无形的内伤,连伤口的鲜血都要一口口生吞下去。每次挂
完电话的我,都会号啕大哭,世界都是塌陷的。
母亲常说,弟弟与我不同,我所经历的,他都没有能力承
受。我想我的确与弟弟是不同的。我努力地吮吸母亲所给予的灵
魂养分。而令母亲深感自责的是,她一直没有太关注我的生活,
所以就想在弟弟身上尽力弥补不足。此时母亲的灵魂,在长久与
生计、疾病的撕扯中,已经越来越干瘪。
与命运握手言和
首次与父母公开对话,是缘于春的一席话。“每个人都有自
己的职责,即使是父母或是兄弟姐妹,也都有各自应承担的责任
与义务。”过去,我总觉得,父母过得不好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还不足以拯救母亲;也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才不能更好地帮
助弟弟。现在我发现,我把自己绑架到了一个制高点,怎么也下
不来。
第一次与父母推心置腹谈话,我说,从他们想把家交给我,
082 渡过3:治愈的力量
想把弟弟托付给我,我就感受到了自己的担子。曾经自以为无所
不能的女儿,在现实面前,渐渐感到体力透支,根本无法承担,
“我让你们失望了”。
父母毕竟还是爱我的,只是多年来,他们从未想过,看似
铜墙铁壁的女儿,原来并不是那么战无不胜。待各自情绪平复
后,开始设定每个人在家庭责任中的分工,这是我必须狠下心的
第一步。 一切都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母亲没有因此崩溃而住院,
父亲没有感到伤心失望,弟弟也没有责备姐姐的自私与无能。
今年升级为母亲的我,第一次近距离地陪护住院的母亲。
6月3日,从南方归来赶至医院。入院第一天,当发现自己并没
有想象的那么恐惧时,我在朋友圈写下了“与命运握手言和,不
抗 争 , 不 妥 协 ”; 然 后 开 始 重 新 审 视 自 己 的 过 往, 以及 周 遭的
一切。
只要是母亲想吃的东西,父亲必定都会捧来给她;母亲羞涩
地在我面前展现她少女般的笑……看着父亲对母亲每日真切地呵
护,我再一次反问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病了,能否享受这
般的怜惜与待遇?
一直以来,我都在时刻警醒、调整自己,不让自己陷入母亲
那样的境遇。买保险也好,金钱储备也好,都是想在极端的情形
下,力求把对亲人的伤害降到最低。至于自身,我想到的只有消
逝。从来不敢设想,万一到时死不了,那又是怎样的情形?
曾半开玩笑地问过春:“如果有一天,我也发了病,你怎么
办?”“你有我,不会的。”“万一呢?”春诡笑着说:“你猜?”“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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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话,你会再找一个,然后我的儿子,我的男人,我的钱就都
是别的女人的了。”“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才行。”
今天的我认识到,对于母亲的疾病,父亲确实应当负一定的
责任,毕竟环境诱因是至关重要的。但全责怪父亲也没有道理,
父亲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男人, 一个父亲。作为一个
人,面对家庭的突然变故,他也本能地手足无措,想寻求依靠。
作为精神疾病患者家属,最痛苦的莫过于日夜被侵蚀的折
磨。事事需安抚,事事需迁就,不正常时的疯狂,正常时的忏
悔,周而复始,每一项都不是常人能理解的。25年的侵蚀,足
以把周边的每一个人拖下深渊。
是的,身为子女,我们可以选择逃离不堪的家庭,去上学
或工作。在茫茫人海,至少我们有自由去寻找弥补空缺的机会。
而身为丈夫,父亲不能有片刻停息,最崩溃时也只是出去多抽两
包烟。
这么多年,父亲几乎都没让我们姐弟俩去过医院,即使去也
是在母亲基本稳定的时候。父亲其实一直在尽量降低对孩子们的
伤害,维护一个母亲的良好形象与地位,努力营造一个正常的家
庭。无论我们走多远,父亲都只有一句:家里有我,万事皆好,
照顾好自己。
父爱,不仅仅是生活中的照拂,更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精神
力量,一种可以赋予你爱的能力。正是父亲对母亲无微不至的深
深爱意,让我拥有了判断爱、珍惜爱、经营爱的能力。虽然曾经
的我从不知晓我具备这些能力,我如今完全可以驾驭得好这些能
084 渡过3:治愈的力量
力。面对命运曾经的伤害,爱又怎样,恨又如何?它没有给你一
手好牌,但并不能成为你不认真生活的借口,更不能因此而把自
己的人生堕落得稀巴烂。
寻找真实的自我
回家调整两周后,睡眠基本恢复正常。伴着心结的渐渐疏
解,我开始重新打理那个一塌糊涂的自己,拾起被生活摧残一地
的自我。
溯源途中,我对母亲疾病的诱发、病理以及防治有了更全面
的认识;对父亲母亲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也让自己感受到从未
有过的探究过往的勇敢与无畏。
自我梳理中,我逐渐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母亲当年的发
病、我对父亲的误解、关于疾病遗传的心理暗示、心无居所的漂
泊感——都会引起我的情绪波动,令自己恐惧和无奈。
一些尘封的过往,久久不能释怀的心结,分析、解决、消
融,过眼云烟般地自行消失。你仿佛看到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自
己,简单而美好。
我人生的前32年,是活得拧巴的32年。我无法接受母亲病
发对我母爱以及灵魂养分供给的突然中断,抗拒在日积月累间,
母亲被生活与疾病撕扯后思想的支离破碎,依恋着她过往的知
性、坚定、自信、果敢,久久不愿被生生剥离;眼睁睁地看着她
软弱、畏缩,被陈旧思想深深束缚,自己却势单力薄,无力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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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自责、愧疚、无助,无处安放。
我的内心是分裂的,对所有不满充满了恨,即使是曾经深爱
的父亲。不愿接纳父亲生活困局的专属性格,不理解父亲母亲的
婚姻结合,甚至把母亲的发病归咎于父亲。因为疾病也好、贫困
也罢,我都深深地抗拒它们给我带来的思想禁锢与无助。
我恐惧陷入母亲般的生活困局,甚于疾病本身有可能带来的
生物基因。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甘心被命运一次次踩在脚下,
听它发出轻蔑的笑。一头狼在内心撕咬,嚎叫,却又要劝自己善
良地活着,渴望得到温柔与爱。就像坠入地狱的恶魔,只要有一
束光,就足以起死回生,重返人间,化为美好。
其实,我努力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面对生活的困局, 一
个人其实不必承载全世界。所需要做的,只是尽力把自己以及周
遭处境导入良性循环。即使走得慢一些,但终究是前行的。当你
着力点准确,你才可以确保不被责任、生活打趴下。等你足够强
大、有力,可以拉动的就不只是自己,还包括家庭、家族,甚
至更多。
所以,大可不必一味地把情绪妖魔化。问题还会有,冲突也
会不时发生,但都要更理性地着力、发力,抱着解决问题的态度
去处理工作、生活的事情。所有的一切,将会简单而清晰。
就在昨天,母亲突然问我:为什么会想起来联系人来家采
访,而且还要去医院?是不是你哪里不舒服了?
怕母亲担忧,我没有正面回答。母亲接着说,“从小到大,
只知道你被我的病吓到了,整天担惊受怕的。从没有意识到,家
086 渡过3:治愈的力量
里的事还有弟弟的露际悄愕木窀旱!�,“不要介意工作的调
整,不要在意家庭的细节,努力工作、生活,但都不要强求”。
我强忍着眼泪,听着母亲的话语。那一刻,我知道,那个
曾经“不关心结果,只在意我每一天过得开心不开心”的母亲;
那个曾经对我说“只要今天比昨天做得好”的母亲,在百转千回
间,又真真切切地回到了我身边。
较之母亲,我是何等幸运,有机会把一切都归尘于我的前
30年;而后轻装上阵,更加坚定、从容地拼尽余生,活出属于
我和母亲两个人的精彩。
其实,命运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倒是我一直欠它一个温暖的
拥抱。冥冥之中,它一直在默默地赠予我那么多美好,而我偏就
是不领情地固执地活着。“自此,我与你握手言和,不抗争,但
也不妥协。谢谢你,曾经赋予我的一切。”
晨夕讲完了。
“在母亲患病的25年里,从小女孩起, 一直到成年,我无数
次在内心找寻母亲最初的模样。多少次午夜梦回,迷失于茫茫黑
夜,寻不到家的方向。 一次次追溯, 一次次寻觅, 一次次搭救
起曾经遗失的自我,却还是到不了,梦最开始的地方…… ”
说这话时,她目光迷离,仿佛灵魂已经飘荡到很远的地方。
蓦地,我脑海里涌出一幅绮丽的图景:大海中,有一种鱼,
叫“鲑鱼”,幼小时成群结队,从淡水河顺流而下,游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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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之后,依靠对母亲味道的本能回忆,克服一切阻碍,逆流
而上,返回出生的河流,交配、产卵,孕育出的新生命,开启
新的生命旅程。
千回百折,归入大海。
在谈话的最后,晨夕说,她曾无数次地为自己营造过一个梦
境:小时候,在外公的园子里,她趴在高高的枝杈上,去摘够
娇艳欲滴的桃子 ……
在她的想象中,有这么一段对话:
“小心点儿,不要摔下来了。”
“不怕,你会接住我的。”
“一只小馋猫。”
“我想摘一个给妈妈吃。”
“摘好了就下来吧,外公接着你。 一会儿,妈妈就要到了。”
温婉的风吹落一路的尘,急促的车铃清脆且美好。
“看,妈妈回来了。”
(本文自述部分为晨夕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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